第二天早上，伊蕾娜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确认窗外有没有吸血鬼。
没有。
很好。
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房间。
街上的店铺已经陆续开门，面包的香味顺着风飘进来，楼下还能听见旅馆老板和客人说话。
一切正常。
昨晚那个叫奥罗涅拉的吸血鬼似乎真的离开了。
伊蕾娜稍微放下心。
随后换好衣服，下楼。
叶白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桌上放着面包、煎蛋，还有一小碟切碎的香肠。
“今天这么早？”
伊蕾娜拉开椅子。
“正常时间。”
“那就是我起晚了。”
“差不多。”
她拿起面包。
刚准备吃，却发现叶白一直看着窗外。
“怎么了？”
“你自己看。”
伊蕾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街对面。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正躲在屋檐阴影下。
披风把身体包得密不透风，头上还顶着一把很大的黑伞。
哪怕偶尔有一点阳光从屋檐缝隙里落下来，对方都会迅速往旁边挪。
伊蕾娜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
“她不是走了吗？”
“可能没走远。”
“不是说吸血鬼白天很困？”
“看起来确实很困。”
奥罗涅拉正靠着墙。
脑袋一点一点。
差点站着睡着。
伊蕾娜沉默几秒。
“为什么还在这里？”
“不知道。”
“你去问。”
“为什么是我？”
“昨天她想吸的是我的血。”
“所以应该你问。”
“就是因为这样才应该你去。”
非常合理。
至少伊蕾娜认为合理。
叶白没有和她继续争。
两个人吃完早餐，走出旅馆。
奥罗涅拉显然早就注意到了他们。
可她没有立刻过来。
只是躲在阴影下面挥了挥手。
“早上好。”
声音有气无力。
和昨晚判若两人。
伊蕾娜来到她面前。
“你没走？”
“准备走。”
“什么时候？”
“晚上。”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去睡觉？”
奥罗涅拉低下头。
“没钱住旅馆。”
伊蕾娜看向她。
“昨天不是赚了两枚银币？”
“吃饭用了。”
“吃掉两枚？”
“还买了一点东西。”
“什么？”
奥罗涅拉从披风下面拿出一个纸袋。
里面装着几块看起来十分精致的点心。
“这个。”
伊蕾娜拿起来看了看。
“多少钱？”
“一枚银币。”
“……”
一袋点心一枚银币。
昨天两枚银币的工资。
现在只剩几枚铜币。
伊蕾娜看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像是在看某种罕见生物。
“你平时完全不会管理钱吗？”
奥罗涅拉想了一下。
“以前不怎么需要。”
“为什么？”
“晚上找吃的。”
“……”
这个答案确实很有吸血鬼风格。
叶白问：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继续找工作。”
奥罗涅拉重新打起一点精神。
“我昨天不是成功一次了吗？”
严格来说。
确实成功了。
虽然最后没有得到真正想要的报酬。
三人沿着街道前进。
伊蕾娜和叶白原本没打算继续照顾她。
可问题在于，他们要去的方向恰好相同。
于是从旁人看来，就变成了三个人在一起旅行。
奥罗涅拉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今天去哪里？”
她问。
伊蕾娜立刻纠正。
“是我们去哪里。”
“有什么区别？”
“这个‘我们’里面没有你。”
“可是我们现在走在一起。”
“因为路只有一条。”
“哦。”
奥罗涅拉安静了一会儿。
五分钟后。
“我们中午吃什么？”
伊蕾娜闭上眼睛。
“叶白。”
“嗯。”
“你管一下。”
“我怎么管？”
“她现在明显更怕你。”
奥罗涅拉立即说道：
“我不怕。”
“你看。”
伊蕾娜摊手。
“完全没用。”
叶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承担了一项根本不存在的工作。
幸运的是，很快就有人打断了他们。
“请问。”
路边一家餐馆的老板走出来。
“二位是魔法师吗？”
伊蕾娜低头看了一眼胸针。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这东西藏起来。
每次进一个新地方，只要胸针还露在外面，总有人能精准找到她。
“有什么事？”
餐馆老板指了指屋后。
“我的仓库最近总有东西被偷。”
“报警。”
伊蕾娜回答。
“已经报了。”
“那就等。”
“但他们晚上才来。”
老板无奈道：
“我今天还要营业。”
“想让我们守仓库？”
“如果方便的话。”
他说完以后，很识趣地补充：
“有报酬。”
伊蕾娜态度立即缓和。
“多少？”
“一个上午，两枚银币。”
“我们接了。”
叶白看向她。
“你答应得是不是太快？”
“正常劳动。”
“你刚才连仓库里是什么都没问。”
“那现在问。”
伊蕾娜转向老板。
“里面有什么？”
“食材。”
“危险吗？”
“当然不危险。”
“确定？”
“确定。”
“会喷火吗？”
老板愣住。
“不会。”
“有大型蜥蜴？”
“没有。”
“附带隐藏请求？”
“也没有。”
老板越来越迷惑。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魔女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只是帮忙看半天仓库。”
伊蕾娜满意地点头。
“很好。”
奥罗涅拉忽然举手。
“我也可以帮。”
老板上下打量她。
“你也是魔法师？”
“不是。”
“那你会什么？”
奥罗涅拉陷入沉思。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似乎不太好回答。
最后她说道：
“晚上看得很清楚。”
“现在是白天。”
“跑得很快。”
“然后呢？”
“力气很大。”
“还有？”
“牙很好。”
“……”
老板的表情开始变得奇怪。
伊蕾娜立刻把她拉到旁边。
“最后一个不要说。”
“为什么？”
“正常工作一般用不到牙。”
“哦。”
最后，老板还是同意让奥罗涅拉一起。
当然。
没有增加报酬。
三个人分两枚银币。
伊蕾娜觉得不划算。
奥罗涅拉却认为只要能工作就很好。
双方因此出现了分歧。
最终叶白提出：
“两枚银币你和伊蕾娜一人一枚。”
“你呢？”
“我没准备分钱。”
伊蕾娜立即说道：
“那也可以。”
“你接受得真快。”
“尊重你的决定。”
叶白开始怀疑昨天在卡伦经历的一切，到底有没有让她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成长。
仓库就在餐馆后面。
面积不大。
货架上摆着各种食材。
面粉。
蔬菜。
肉。
香料。
还有大量刚刚送来的调味品。
奥罗涅拉刚走进去。
突然停住。
伊蕾娜差点撞到她。
“怎么了？”
没有回答。
奥罗涅拉的表情变得异常僵硬。
叶白也闻到了味道。
“蒜。”
角落里堆着整整两大筐。
新鲜的大蒜。
因为数量太多，整个仓库里都能闻见明显的气味。
奥罗涅拉缓缓后退。
“我想起来。”
“什么？”
“我还有事。”
“你刚才不是说今天没有安排？”
“现在有了。”
“什么事？”
“离开这里。”
说完。
她转身就走。
叶白一把抓住披风。
“等等。”
奥罗涅拉的脸已经白得比平时更加夸张。
“放手。”
“你怕蒜？”
“不是怕。”
“那是什么？”
“讨厌。”
“区别呢？”
“很大。”
奥罗涅拉挣扎了一下。
随后忽然捂住鼻子。
“我要吐了。”
伊蕾娜立即向旁边退。
“别吐在我身上。”
“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这个？”
“很正常吧？”
叶白先把她带出了仓库。
来到空气流通的地方后，奥罗涅拉才慢慢恢复。
她靠在墙边。
整个人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伊蕾娜蹲在旁边。
很有兴趣地观察。
“原来吸血鬼真的怕大蒜。”
“我说了不是怕。”
“那你进去。”
“不要。”
“这不就是怕？”
“讨厌和怕不一样。”
“你都快晕了。”
“那是生理反应。”
奥罗涅拉非常坚持。
“比如有人讨厌苦味。”
“但苦味不会让人差点从门口爬出去。”
“我没有爬。”
“因为叶白把你拖出来了。”
“……”
奥罗涅拉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餐馆老板听说以后，很抱歉。
“早知道我就不请你了。”
“没关系。”
奥罗涅拉虚弱地挥手。
“我可以在外面守。”
“那也行。”
于是工作正式开始。
伊蕾娜和叶白待在仓库里面。
奥罗涅拉守门。
刚开始一切正常。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没有小偷。
也没有任何可疑人物。
伊蕾娜坐在木箱上。
渐渐开始觉得这两枚银币很好赚。
“如果所有委托都这样就好了。”
“你觉得无聊？”
叶白问。
“不。”
“那你为什么每隔一分钟看一次时间？”
“确认工作进度。”
“刚才那一分钟有什么变化？”
“少了一分钟。”
“……”
非常有意义。
到了临近中午。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奥罗涅拉的声音。
“抓到了！”
伊蕾娜立即站起来。
终于有事情发生了。
两个人冲出去。
结果看见奥罗涅拉正按着一个男人。
男人趴在地上，手里还抱着一袋土豆。
“就是他？”
伊蕾娜问。
“嗯。”
奥罗涅拉很得意。
“刚才从后门出来的。”
男人立刻喊：
“我是餐馆员工！”
三个人同时安静。
餐馆老板闻声赶来。
看了一眼。
“确实是。”
奥罗涅拉慢慢松开手。
“……”
员工揉着肩膀站起来。
“我只是来拿土豆！”
“你走得很可疑。”
“我正常走路！”
“我觉得可疑。”
“……”
奥罗涅拉的第一份正式保安工作。
开始两个小时。
误抓自己人一次。
伊蕾娜认为应该记录下来。
“不要写。”
奥罗涅拉说道。
“我没写。”
“你刚才明显想拿旅行日记。”
“只是习惯。”
“不要记录。”
“放心。”
伊蕾娜认真说道：
“最多以后写成一个故事。”
“区别在哪里？”
真正的小偷是在半个小时后出现的。
这一次，对方不是从仓库里出来。
而是从屋顶下来。
一名身材瘦小的男人利用绳子，从二楼窗户翻进去。
动作十分熟练。
叶白最先察觉到声音。
“上面。”
伊蕾娜立即抬头。
魔杖挥动。
男人刚刚落地。
脚下的绳子突然像活了一样缠住双腿。
砰！
整个人摔在仓库地面。
“什么——”
还没等他爬起来。
叶白已经堵住窗户。
奥罗涅拉听见动静，也从外面冲进来。
然后——
停住。
满仓库的大蒜气味再次迎面扑来。
她的脸瞬间变了。
小偷却没有这种问题。
他趁着伊蕾娜回头看奥罗涅拉的机会，拔出小刀。
“让开！”
伊蕾娜甚至没有转回来。
魔杖向后一挥。
小刀飞了。
紧接着男人也飞了。
整个人撞进一堆面粉袋。
白色粉尘瞬间炸开。
“咳咳咳……”
男人从里面爬出来。
看见仓库门口。
冲了过去。
而那里站着奥罗涅拉。
一边是大蒜。
一边是逃跑的小偷。
奥罗涅拉犹豫了不到一秒。
她伸手。
直接将准备逃跑的男人拽了回来。
力气大得惊人。
小偷整个人被扯得向后飞去。
“放开！”
他用力挣扎。
奥罗涅拉却突然停住。
距离太近。
她闻到了。
不是蒜。
是血。
男人刚才被面粉袋旁边的木架划伤了手臂。
伤口很小。
可是对吸血鬼而言。
足够明显。
奥罗涅拉盯着那道伤口。
眼神一点点变化。
叶白立即注意到了。
“奥罗涅拉。”
没有回应。
伊蕾娜也握紧魔杖。
“喂。”
奥罗涅拉喉咙动了一下。
小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在挣扎。
“你们想干什么？”
奥罗涅拉慢慢低下头。
尖牙已经露了出来。
然后——
她松手了。
男人愣住。
下一秒。
伊蕾娜用魔法把他绑得严严实实。
“我以为你会忍不住。”
她看向奥罗涅拉。
奥罗涅拉转过身。
捂住鼻子。
“不行。”
“因为他说过不同意？”
“不是。”
“那为什么？”
“他身上一股蒜味。”
“……”
伊蕾娜愣了两秒。
看向男人。
“你吃蒜了？”
小偷一脸莫名其妙。
“中午吃过蒜面包。”
奥罗涅拉已经退到仓库外。
“太恶心了。”
她蹲在地上。
看起来又快吐了。
叶白站在门口。
过了很久。
才说道：
“看来大蒜在某些情况下还有保护犯罪嫌疑人的作用。”
伊蕾娜点头。
“今天学到了没什么用的知识。”
小偷最后被赶来的卫兵带走。
餐馆老板非常高兴。
因为最近丢失的食材大多都在男人的住处找到了。
作为感谢。
他决定把原本的两枚银币提高到六枚。
一人两枚。
伊蕾娜很满意。
叶白也没有拒绝。
奥罗涅拉却摇头。
“我不要。”
老板愣住。
“为什么？”
“我没做什么。”
“你抓住了他。”
“但最后还是他们处理的。”
“你也守了一上午。”
“还抓错过一个人。”
老板笑了。
“那也不能不给钱。”
奥罗涅拉继续摇头。
“不用了。”
她的态度难得认真。
“昨天我才知道帮别人以后可以拿工资。”
“今天我想试试看。”
“什么？”
“如果我不拿。”
她想了想。
“是不是会显得比较帅？”
伊蕾娜看着她。
“所以你拒绝报酬，只是为了耍帅？”
“对。”
回答异常诚实。
老板沉默。
叶白也沉默。
最后还是伊蕾娜评价：
“完全不帅。”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只有几枚铜币。”
“……”
“今晚住哪里？”
“外面。”
“吃什么？”
“不知道。”
“然后你拒绝两枚银币？”
奥罗涅拉的表情开始动摇。
可她刚才已经很帅气地拒绝过了。
现在重新拿。
似乎更加不帅。
老板看出了她的纠结。
笑了笑。
“那换一种报酬。”
“什么？”
他拿出两张票。
“朋友经营的旅馆和餐馆。”
“一张可以住一晚。”
“另一张可以吃一顿。”
奥罗涅拉盯着那两张票。
“这个……”
“不是钱。”
老板说道。
“你不是拒绝钱吗？”
奥罗涅拉陷入了艰难思考。
伊蕾娜站在旁边。
很想告诉她这在价值上没有本质区别。
可最终还是没有说。
几秒以后。
奥罗涅拉收下。
“那我就接受。”
她似乎成功说服了自己。
伊蕾娜小声问叶白：
“这算耍帅成功吗？”
“至少今晚不用睡街上。”
“那就是成功了一半。”
当天傍晚。
奥罗涅拉拿着住宿券与餐券，心情明显不错。
三个人在城门附近分别。
“你们明天还在吗？”
她问。
“不一定。”
伊蕾娜说道。
“我们可能继续走。”
“去哪里？”
“不知道。”
“那我能不能——”
“不可以一起。”
“我还没问。”
“你每次问的都差不多。”
奥罗涅拉叹了一口气。
随后看向叶白。
“你真的很碍事。”
叶白非常平静。
“谢谢。”
“我没夸你。”
“我知道。”
伊蕾娜已经懒得管他们。
她摆摆手。
“赶紧去吃饭吧。”
奥罗涅拉点头。
走出几步。
又停下来。
“伊蕾娜。”
“又怎么了？”
“今天那个男人身上有蒜。”
“我知道。”
“如果没有的话……”
她认真思考。
“我可能真的会吸。”
叶白的目光立刻过去。
奥罗涅拉又补充：
“他是小偷。”
“那也不能随便吸。”
伊蕾娜说道。
“为什么？”
“因为抓到小偷应该交给卫兵。”
“可是他做坏事了。”
“做坏事和能不能被你当晚饭是两件事。”
奥罗涅拉似懂非懂。
“人类规矩好多。”
“慢慢学。”
“哦。”
她终于离开。
伊蕾娜看着背影。
“你觉得她听进去了吗？”
叶白想了一下。
“听进去一半。”
“哪一半？”
“有蒜的不吃。”
“……”
伊蕾娜忽然觉得。
他们昨天的教育似乎完全偏离了预定方向。
而此时。
已经走远的奥罗涅拉停在一家面包店前。
门口挂着牌子。
——今日推荐：蒜香面包。
她脸色一变。
绕了整整半条街。
才继续向旅馆走去。
看来至少有一样东西。
这辈子大概都不需要别人教她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