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怪抬头看着前方。
雾气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路。不是石板路，不是泥土路，而是光的路。
光很淡，淡得像月光，却在这片灰色的世界中显得格外清晰。
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他不知道路的那一边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第九层，是梦游子当年走不过去的地方，是他必须走过去的地方。
海怪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师父，有赤玥，有喜儿，有孩子，有爹娘，有大白狼。
他们都在等他回去。
他必须回去。
梦游子想起了什么，走了又回来……
“等你突破灰色地带的束缚后，记得跟师父喝酒啊……”梦游子像个老顽童一样，笑嘻嘻的说道。
海怪承应了一声，“没问题！”
梦游子说完转身准备离去，梦游子背着手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
转身的时候，衣角都飘起来了，一副高人退场的派头。
海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等一下。”
梦游子停下脚步，没回头，但脑袋歪了歪，像是在问“还有什么事”。
海怪说：“您刚才说，您卡在第六层，过不去。”
梦游子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可您现在是第七层、第八层都能布，第九层都摸到过。”
海怪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灰色中格外清晰，“您不是卡在第六层，您是卡在第九层。您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走火入魔’、‘梦道崩溃’、‘逃到灰色地带苟延残喘’，都是真的。但您骗了我一件事。”
梦游子慢慢转过身来，那双黑石子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了嬉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古井一样的平静。
“老头子骗了你什么？”
“您说您帮不了我，第九层得我自己走。”
海怪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您刚才点在我额头的那一下，已经把第九层的路指给我了。只是您不敢说，怕我知道得太容易，反而不珍惜。”
梦游子沉默了很久。
灰色的雾气在他脚边翻涌，像海潮一样，上来又退下去，上来又退下去。
他的脸在雾气中时隐时现，那些深深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道都藏着说不出口的故事。
“小子，”梦游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路，自己走出来的才结实。别人铺好的路，走上去硌脚。”
“我知道。”海怪说，“所以我没打算让您铺路。我只是想——还您一礼。”
他双手结印。
梦游子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了那个手印。
那不是攻击的手印，不是防御的手印，而是——梦中梦。
多层嵌套，层层相扣，每一层都是独立的梦境，每一层都像一个盒子，盒子里还有盒子，盒子里还有盒子，无穷无尽。
这一招，海怪在第七层的战斗中从来没有用过。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梦游子放松警惕，等他背过身去，等他的防备降到最低。
海怪等了很久。
从梦游子说“你过关了”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他等着老头转身，等着老头迈步，等着老头的衣角飘起来。那个时候的梦游子，不是守关者，不是师父，只是一个即将离开的老人。他的心是软的，他的防备是低的，他的注意力是散漫的。
就是现在。
海怪的手印完成，一道无形的、像水波一样的涟漪从他掌心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梦游子。
老头甚至来不及反应，那道涟漪已经碰到了他的衣角，然后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渗进了他的身体。
梦游子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幅褪色的画，从边缘开始模糊，从模糊开始透明，从透明开始消失。
他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旋转着的、像旋涡一样的光点。
光点越转越快，越转越小，最后缩成了一粒尘埃般大小的亮点，漂浮在灰色的虚空中。
海怪看着那粒亮点，知道自己成功了。
梦游子被他拉进了梦中梦。
他不知道老头会在梦里待多久，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要破关，每一层都要醒来，每一层醒来都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然后发现还在下一层。
那是他经历过的折磨，现在，他还给了梦游子。
海怪盘膝坐下，将铁血梦鼎放在膝上，闭上眼睛。
他要等。
灰色地带没有时间，他只能靠自己的心跳来估算。
一万次心跳，两万次心跳，三万次心跳。
他数着，数到五万次的时候，那粒亮点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变亮，是闪烁，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又被人拨了一下灯芯。
他睁开眼，看着那粒亮点。
亮点开始膨胀，从尘埃大小变成米粒大小，从米粒大小变成核桃大小，从核桃大小变成拳头大小。
拳头大小的光球悬浮在虚空中，表面有波纹在流动，像水面被风吹皱。
波纹越来越密，越来越快，最后光球猛地炸开，碎片飞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梦游子的脸——愤怒的、困惑的、恍然大悟的、哭笑不得的。
梦游子从碎片中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更乱了，胡子也翘起来了，灰袍上全是褶皱，像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的报纸。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黑石子一样的瞳孔里还有未散尽的梦的残影。
他站在海怪面前，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臭小子！”梦游子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锅，“你敢耍我？”
海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梦游子伸手指着海怪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老头子活了几千年，头一回被人拉进梦里出不来！你知道我在里面待了多久吗？七天！七层！每层都有怪物！第一层火麒麟，第二层冰凤凰，第三层迷幻森林，第四层无尽沙漠，第五层雷霆崖，第六层心魔镜，第七层——”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