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煎年糕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台,七七就已经在厨房里忙碌开了。
她从老字号桂香村买来的宁波水磨年糕,雪白雪白的,还冒着淡淡的米香。这是母亲最爱吃的口味——软糯不粘牙,煎到外脆里嫩,蘸一点红糖浆,是老人家惦记了一整年的味道。给婆婆准备的则是苏式桂花糖年糕,甜而不腻,带着江南特有的婉约,正合那位退休语文老师的口味。
水果是成箱搬回来的:智利车厘子颗颗饱满,深红透亮,装在磨砂玻璃碗里像一串玛瑙;奶油草莓用竹篮盛着,蒂头还带着新鲜的绿;还有婆婆近年迷上的即食猕猴桃,切开来是阳光般的金黄色心。两箱特仑苏有机奶和几盒希腊酸奶码在玄关,够两位妈妈喝上半个月。
妈,今晚回来吃饭!七七给女儿发语音时,煎锅正滋滋作响。年糕片在热油里慢慢鼓起金黄的小泡,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站在灶前,把正月剩下的年糕煎得满屋飘香。如今角色换了,她成了那个张罗团圆饭的人。
傍晚时分,女儿提着泸溪河的桃酥进了门,身后跟着刚下班的女婿。餐桌上,两盘煎年糕并排放着——一盘撒了黄豆粉,一盘淋着桂花蜜。七七给母亲夹菜时,发现老人偷偷把最大的那块年糕拨到了她碗里,就像三十年前那样。
窗外暮色四合,屋内灯火可亲。这个龙抬头的夜晚,三代人围坐在一起,咀嚼着年糕的软糯,也咀嚼着岁月流转中那些不曾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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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抛开一切杂念,没吃饭便开车去看望母亲
手机震动的第三声,七七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敢划开屏幕。
是社区医院打来的。
她没听完,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玄关的鞋踢翻了一只,顾不得扶。电梯数字跳得那样慢,她盯着楼层指示灯,感觉心跳声大得能填满整个轿厢。走廊里邻居的招呼声被她甩在身后,像风穿过空谷,留不下半点痕迹。
她没吃饭。
灶上炖着给婆婆的银耳羹,咕嘟咕嘟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颤动。餐桌摆着刚煎好的年糕,一盘撒了黄豆粉,一盘淋着桂花蜜——母亲爱吃的口味,此刻正在凉下去,凝出一层薄薄的油光。她一眼都没看。
车库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倒车出库时后视镜刮到了消防栓,塑料壳子裂了一道缝,她只瞥了一眼,油门已经踩了下去。
她抛开了一切杂念。
女儿今晚要回家吃饭的消息还躺在微信里,未回复。超市配送的订单忘了取消,车厘子和猕猴桃此刻正在某个骑手的保温箱里,送往一扇无人应门的房子。婆婆下午要的降压药,还压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原打算顺路送去,现在随着车身颠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这些都被她抛在了身后。
高架桥上,夕阳正把城市浇铸成熔金的颜色。七七把车窗降下一道缝,三月的冷风灌进来,呛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起今早母亲还在电话里笑,说龙抬头要吃年糕,你煎的比我煎的软和,声音亮堂堂的,不像有半点不好。
导航提示前方拥堵。她打了转向灯,一把方向拐进辅路,走了自己从未走过的老街区。窄巷里骑电动车的外卖员、蹒跚的老人、放学追逐的孩子,都在她眼前压缩成模糊的光斑。刹车踩得急,安全带勒进肩膀,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母亲住的老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场。她把车横在单元门口的梧桐树下,没熄火,没关大灯,车门都没锁严实。爬楼梯时她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居家棉拖鞋,鞋帮上绣着褪色的卡通小熊,是女儿初中时送的。三楼,九级台阶,她数错了两次。
门是虚掩的。
屋里没开大灯,夕阳从阳台斜切进来,把母亲的剪影钉在藤椅上。老人转过头,看见是她,先是愣住,继而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盛着诧异的光:怎么这个点来了?饭吃了没?
七七站在玄关,喘着气,说不出话。她看见茶几上摆着半块凉透的年糕,是邻居早上送来的。看见母亲膝头搭着的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针脚歪歪扭扭——去年查出白内障后,母亲就很少碰针线了。看见窗台上那盆她春节买的水仙,已经谢了,枯黄的茎秆支棱着,像一蓬乱发。
社区医院打电话,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说您上午去量血压,数值有点高……
就这事?母亲把毛衣放到一边,扶着藤椅站起来,动作比她预想中稳当,老毛病了,大夫小题大做。你呀,——老人走近了,忽然噤声,眉头皱起来,怎么脸色煞白?开车来的?没吃饭?
七七摇头,又点头,眼泪在这一刻突然决堤。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虚惊一场的庆幸,还是哭自己连母亲血压偏高都要靠医院通知才知晓的失职,抑或只是哭这一路飞驰时,胸腔里那个被恐惧攥紧的结,终于松开了。
母亲的手覆上她的手背。那双手布满褐色的老年斑,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却依然温热,依然有力,像三十多年前那个雨夜,把她从发烧的呓语中唤醒时一样。
傻孩子,母亲叹着气,把她往屋里拉,妈给你煎年糕去。新磨的糯米粉,还软和着呢。
我给您煎,七七抹了把脸,您坐着。
你都没吃饭,哪有力气?
七七已经系上了母亲的旧围裙,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我给您煎,您看着我吃。
暮色四合时,七七坐在母亲的小餐桌前,吃到了今天第一口食物。年糕煎得急了,边缘有些焦糊,母亲却吃得很香,一口一口,配着温热的小米粥。窗外,她的大灯还亮着,在渐浓的夜色里割出两道倔强的光柱,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固执地守望着什么。
手机在包里震动,大概是女儿在问几点开饭。七七没有看。
此刻,她只想陪着母亲,把这一碗粥,慢慢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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