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宋楠秋带着人赶到原先的住处时,正听到两个人争吵的声音。
“当年要不是你一意孤行的带她上山,朕怎么会没有护住她?”萧瑾川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愤怒,还有手拍在桌子上的声音。
对面,苏渡苦有恃无恐的坐在椅子上,盯着他的目光有些幽怨,说出的话带着意味深长:“你说的倒是轻松,那公主是如何到他手里的?”
“是我看顾不利,朕认!但你,”萧瑾川指着他,“你敢说你对她没了非分之想吗?”
苏渡苦是真的怒了,他拍桌而起,愤怒的瞪着男人,说话时有些咬牙切齿:“我与公主从未逾矩,你二人不过是拜了天地而已,还望陛下不要跟疯狗似的逮谁咬谁!”
纵使萧瑾川再如何守规讲礼,也被他这强词夺理的话气得要动手:“你!”
“够了!”
一声愤怒的大喊声落下,紧闭的门被猛地推开,宋楠秋迈过门槛走到了他俩面前。
宋楠秋冷着脸看向苏渡苦,眼神中带着不屑:“苏公子,再如何说他也是我名正言顺的姐夫,与我姐姐是天下人皆知的夫妻。”
萧瑾川听见这番话,顿时就得意的抱臂看着他:“我才是名正言顺的主。”
“你也别得瑟,”宋楠秋转身看向他,“我说他没说你是吧?一群人干不过一个人,你招不招笑?”
宋楠秋眼里的嫌弃太过明显,在她看来,如果这两个人真的爱南桥枝,就不该光想着法子不去救她。
特别是这萧瑾川,竟然未给她来书信,要不是南桥枝的好友带人找到她,她都不知道姐姐又出事了。
南桥枝或许会理解他们,但自己可不是南桥枝那么善良的人。
“当务之急不是争吵她到底爱谁,你俩连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宋楠秋用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他们,“陈风颂如今太过强大,寻常办法是杀不死的,但别忘了,还有一个让我阿姐深陷痛苦的人。”
两个人原本被训得跟鹌鹑似的,一听见还有人入局,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谁?”
宋楠秋悄悄握紧了手,淡淡的吐出两个字:“新帝。”
四月中旬时,安都已褪去料峭寒色。
宫墙内外皆是新绿,内河两岸柳丝垂垂,风一吹便软绵拂过水面,漾开细碎涟漪。
河畔桃杏落得差不多了,反倒显出满城深浅不一的碧色。
檐角新瓦、宫道旁古柏、巷陌间人家院墙上探出的槐枝,层层叠叠,把都城衬得温润又清朗。
天是淡青底色,云丝疏疏浅浅,日光不烈,只柔柔洒在青砖御道上,映得路面微亮。
长街之上,车马缓缓行过,蹄声轻脆,却不喧闹,偶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未落的花瓣,悠悠飘进巷弄深处。
市井未醒,安都还是静的,只闻远处隐约更鼓余响、檐下风铃轻摇、护城河上水波轻拍岸石。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个平常的日子,但突起的兵马踏地声,惊醒了睡梦中的百姓。
竟然是有人逼宫了!
通往宫门的长道之上,早已站满了甲士,黑压压一片密不透风,连风都透不进半分。
玄黑甲胄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肃杀之气直逼宫阙。
那是顺安侯谢颂麾下的私甲。
承安殿内,早朝才开不久,金銮之上香烟袅袅,一众大臣垂首听政,倦意沉沉,昏昏欲睡的就差打起呼噜。
可顷刻间,殿外骤然响起禁军甲叶相撞、戈矛出鞘的肃杀之声,层层戒备,如临大敌,瞬间刺破了朝堂的平静。
守在殿门外的小太监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慌乱间接连撞倒数位大臣,玉圭落地之声清脆刺耳。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濒死的惊恐:“陛下!陛下!顺安侯谢颂…带兵闯宫了!”
语一落地,满殿哗然。
众臣瞬间脸色剧变,心头巨震。
谁都晓得,谢颂这几月在朝堂上的隐忍蛰伏,交兵权忠君心,嘴毒却还装出一副人畜无害之态,原是扮猪吃虎。
今日骤然带兵逼宫,剑指皇权,分明是图谋已久,要行篡位夺权之事!
一时间,大殿之内人心惶惶,惊惧不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龙椅之上,南烨端坐如松。
他那双本就凉薄冷冽的眼眸,淡淡扫过阶下乱作一团的群臣,目光不厉,却自带一股压人心魄的威严,只一眼,便让满殿嘈杂生生噤声。
他语气沉冷,一字一顿,威严自显:
“慌什么?”
话音落,他微微侧首。
一旁内侍早已屏息待命,立刻躬身将早已备好的铜制托盘稳稳呈上。
南烨抬手,取过托盘上之物。
那是一条通体玄色、缀着暗纹的长鞭。
他漫不经心地倚回龙椅,背脊微靠,姿态闲适,眼底却藏着翻覆乾坤的笃定与冷傲。
长鞭在指间轻慢把玩,鞭梢微垂,泛着冷光。
他唇畔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砸在人心上:“诸位待会儿,各自分散些站好。”
顿了顿,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官袍,语气轻描淡写,却杀意凛然:“官服溅上血,可就不好看了。”
底下大臣听得心头一寒,哪里还敢多言,纷纷屏息敛声,下意识地往两侧退避,唯恐避之不及。
不过多久,半开不关的大殿门被猛地踹开,先是进来数十个身着玄黑甲胄的人,向里开道。
紧接着,进来四人抬着的肩舆,那上面是单手支着脑袋的陈风颂,他今天没戴面具,手指轻抚过盖着纱布的眼睛。
众人好奇的看着,等看清容貌时,心下又是一惊,这不是死了多年的陈风颂吗?
当年斩首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无数百姓亲眼见到他人头落地,如今竟然就那么好端端的出现了。
远处高台是,原本端坐在龙椅上的南烨拍案而起,藏起拿着鞭子的那只手,他指着远处的人,怒声问道:“谢颂,你可知强闯宫门要如何罪罚?”
陈风颂只是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左手放下后,那只缠着纱布的眼睛映入众人眼帘。
“南烨,你妹妹弄瞎了我一只眼,那就拿你的皇位来偿吧。”平静到近乎无情的声音落下,龙椅旁很快就传来太监喊护驾的声音。
禁军破窗而入,目标明确的与陈风颂带来的人打在一起,刀光错影、剑阵共鸣。
将四周看戏的大臣吓得连连往后躲。
陈风颂看着远处仍然安坐在龙椅上南烨,他不爽的朝他的方向扔了把刀。
明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匕首小刀,却重重的插在龙案上,随后先是听见“铮—”的一声,伴着龙案上突然裂开的纹“咔嚓!”一声。
龙案上的笔墨纸砚,随之一同落在地上。
南烨气得一甩手上鞭子,手指着下方的陈风颂,没好气的质问:“陈风颂!你发什么疯?”
陈风颂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都说了你妹妹弄瞎了我的眼,我要你的皇位也不过分吧?”
他今日穿了件深竹绿暗花缎面常袍,色如春日新竹却偏沉郁,衣身绣墨色松枝纹样,沉稳又有风骨。
领口袖口镶赤红细边,腰间束玄色宽边玉带,配一枚湛蓝琉璃佩。
他说的狂傲,底下的人更是麻利地,解决了一波又一波的禁军,丝毫不见疲累。
“安宁弄瞎了你一只眼?”南烨瞧着他裹了纱布的左眼,心情十分舒畅的笑了,“你活该!”
接着,他跨步越过龙案,手上蓄力,长鞭伴着破空声朝陈风颂甩去。
男人却不避不闪,胸有成竹的看着他。
这鞭子他早就知道,甚至忽悠南烨的道长,都是自己手下的人假扮的。
但他却没人注意到,那鞭子上似乎涂了层,不知道是谁的血,鞭风凌厉的就要落在他身上时。
有个跟陈风颂许久的人察觉到不对,几步跨到他身前就要爬上肩舆,那鞭子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男人只能伸手抓住那道鞭子,被抽的浑身一痛,伤处连着骸骨,撕心裂肺的灼烧。
陈风颂平静的表情慢慢皲裂,他双眼瞪大,看着倒下的人,他浑身冒着黑烟,像是马上要灰飞烟灭。
“你敢跟我玩阴的?”
陈风颂跳下肩舆,抱起倒下的男人,他急切的唤他的名字,企图让这人醒过来。
但天不随人愿,那人竟然慢慢的,在他怀里化为一阵烟灰四散了。
损失了最重要的忠仆,陈风颂只感觉一股怒火窜上心头,南烨是怎么敢的?
他拿起旁边散落的刀,嘶吼着便要去杀了南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敞开的殿门,却又传来数道军靴踏地的声音。
“慢着!”
两人寻声往回看,竟然是南桥映鸢和凌断戟!
南桥映鸢快步走进来,眼神冰冷的看着这两个人,话是对站着的人说的:“陈风颂,你若现在杀了陛下,便永远是谋朝篡位的反贼!”
陈风颂一听就笑了,合着他们以为自己会在乎名声?
“你觉得我会在乎名誉吗?等我坐上这个皇位,言官如何写,还不是我说的算?”
“想坐上这个皇位?你做梦!”南烨突然暴起,手上的鞭子甩得呼呼生风,毫不收力。
陈风颂光顾着豪言壮语了,等鞭子落到身上时,他只感觉浑身开始灼热,痛意蔓延开来,让他一时间有些站不稳。
身后,南烨有些癫狂的看着他:“为臣不忠,为孝不仁,你有何脸面篡朕的皇位?”
话落之际,又是接连的几鞭子,抽的陈风颂站都站不稳。
他如今不是完全的凡人身躯,染着半身的妖魔血,寻常的刀剑对他根本无效,但这鞭子却能令他皮开肉绽,甚至道行不深的直接飞灰烟灭!
南烨抽了几鞭子后便有些累,旁边一直躲着的太监,连忙过来扶他。
等坐在玉阶前,他嫌恶地看着趴在地上躬身的陈风颂,语气带着嘲讽,和帝王的唯我独尊:“朕的祥瑞又一次替朕,守住了江山!”
陈风颂听到这话顿时就明了,世上唯有南桥枝的血能克妖除魔,他有人护着,才没有飞灰烟灭。
那个女人伤了他一只眼,如今又让他在众人面前狼狈至此,若日后逮到她,定然要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风颂抬头,给了南桥映鸢一个眼神。
女子会意,走到一旁单膝下跪,朝着玉阶上的南烨谏言:“陛下,不如就将其软禁在顺安侯府,叫他不得再祸害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