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女子。听他们说话，我也不禁失笑。百里徒和杨冲他们很少与女子来往，平时和镖局里的弟兄们相处惯了，习惯大大咧咧，如这次一样和这么多女子坐在一起的场面，他们根本也没有过，只怕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被关翠翠追问，杨冲不由得涨红了脸，但他也反应极快，马上眼珠一亮，笑道：“在下的意思是，此次镖头带我们前来是想向诸位侠女道歉来了，客随主便，我们自然要少说话，悉听吩咐。”
关翠翠身边，楚茜“哦”了一声，大有深意的道：“原来是过来道歉来了，道歉要有诚意，上午我们的衣服可都被你们划破了嘞。”
“带了带了。”这时，张翰也插了一嘴，忙笑道：“我们专门买了上等丝绸，就是来赔罪的，对吧，何大哥。”
他们先前说话，何云一直低头不语，他年龄稍长，自尊心又强，白天在蒋雨池她们几个小女子手底下吃了亏，一直觉得给镖局丢了颜面，此时闻言，也不知是被一群女子围看还是什么，更显局促的搓着手，笑道：“对对，我们买了绸缎，专程来道歉的。”
“还算你们有诚意。”楚茜掩嘴一笑，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张翰又道：“对了，你们的伤势不重吧？”
这时，端菜的弟子正一队队走来上菜，赵紫梅和六个个女子抱来七大坛子酒，百里徒一见到酒，马上笑道：“那点伤算什么，胳膊又没掉，喝点酒就没事了，不碍事。”
大概是头一次见到百里徒这么豪爽之人，蒋雨池她们不禁又是一阵娇笑，秦媚娘脸上也是笑意不断，道：“顾贤侄，你的这些朋友真不错，确实豪杰，苏妹妹和吕兄知道你有这样一群朋友，一定也会很开心。”
听她说起师傅师娘，我不由一阵苦笑，道：“秦师叔，我已不再是铁剑派的人了。”
秦媚娘瞋了我一眼，道：“这话说的，做人怎么能这么死板呢？人虽走了，情还在！我也不瞒你，我与你师娘经常有书信往来，自你被逐出师门，这几年你师娘整日茶饭不思，常常跟我诉说七大门派待你们不公。”
这是我几年来第一次听说铁剑派的消息，不禁心头一震，道：“秦师叔，我师娘还说些什么？”
秦媚娘淡淡笑了笑，道：“你放心，铁剑派在福州很好，一直很安稳。你师娘在书信中多次提到你，你在郴州开设镖局的事情她都知道，只是诸多原因，一直没去找你。”
这时，秦晴给秦媚娘斟了一小杯酒，秦媚娘推了推酒杯，又道：“你也知道，当今七大门派和长生堂之间厮杀不断，人人划清界限，你们铁剑派也是不得已，你不要怪你师娘师傅。”
我苦笑一声，道：“晚辈从来都没有怪他们，只怪自己太不争气了，给他们带来了麻烦。”
秦媚娘摇头一笑，道：“在你看来是麻烦，但是你可知道，在你师娘心里，你可是个了不起的徒弟。”
我一个激灵，心头不禁一暖，道：“真的么？”
“真的。你师娘的书信我尚有存留，晚些你大可看看。”秦媚娘点点头，但马上忽然失笑，道：“你不会一直觉着你师傅师娘以你为耻吧？”
我有些惭愧，道：“秦师叔明鉴，一直以来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秦媚娘道：“那你可就想错了。”
我道：“秦师叔，这话怎么说？”
秦媚娘沉吟片刻，笑道：“顾天，你觉得是白天美，还是黑夜美？”
她突然说出这话，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道：“白天吧。”
“为什么？”
我道：“白日里可以看到蓝天白云，可以晒太阳，可以做很多的事情。”
秦媚娘摇头一笑，道：“这是我给你的两个选择，如果没有白天黑夜呢？”
她的话实在让我难以理解，我道：“师叔的话晚辈不太明白。”
秦媚娘轻笑一下，道：“艳阳高照自是温暖人心，夜色霜凉亦非寒苦，但可别忘了，白天深夜之外，还有傍晚黎明之景，也一样很美。顾贤侄，我们生在这乱世上，所走的路几乎是别人给的选择，却忘了那腿是长在我们自己身上的，要走什么路，全靠自己，只要心存善念，处处都是风景，而你就勇敢的迈出了这一步。这些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我和你师娘书信往来时她说的。”
我有些茫然，道：“如此说来，师娘一直都赞同我的选择么？”
“这是真的。信还在我这里，你看看吧。”秦媚娘笑了一下，从怀腰间捏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信，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看了看，信上字迹果然是师娘的，信上所写也如秦媚娘所说无二。
原来，这几年师娘一直在担心我啊。
我慢慢看着信，鼻子一酸，心头没来由的莫大委屈，差点流出泪来。
秦媚娘忽然长叹一声，感慨道：“苏妹妹常说现在的武林就像是个枷锁，把我们所有人都绑了起来，我常笑她庸人自扰，直到那晚你与百里镖师前去相救我等，我才真正知道你心地善良，也终于知道苏妹妹为何总是担心你了。唉，其实也不怕你笑话，在那之前，我听有些门派弟子说你侠义心肠时，我还不以为意，现在看来，是我醒悟太晚了。”
秦媚娘说了这么多，何云杨冲和蒋雨池她们都在认真聆听，我看完信，强忍着心里的那股悸动，仰头长出一口气道：“师傅师娘一直待我不薄，等这边安稳了，我便动身去福州看他们去。”
秦媚娘缓了缓神，道：“你忘了那晚我跟你说的话了么？现在风头正紧，你最好不要去找他们。前日我与苏妹妹飞鸽传书，铁剑派现在一切安好，在福州城的生意比以往更大了，我也打算退隐，不问江湖事，带着我的弟子们多挣些钱，早日将她们都嫁出去，找个好人家过日子。”
我将信重递给秦媚娘，诧道：“秦师叔，你要金盆洗手了么？”
秦媚娘接过信苦笑一声，有些溺爱的看着蒋雨池一众弟子，点头道：“这也多亏了你，我们死里逃生才知人命可贵，倘若那晚我等就这么被项山城杀了，我门下剩余子弟会是什么下场，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不能再冒这个险了。”
她说的情深意切，身边的蒋雨池眼里滚着泪水，道：“师傅，我哪都不去，一辈子陪在您身边。”
关翠翠、赵紫梅几人也都红着眼睛，关翠翠强忍着泪水，道：“对，我们哪都不去。”
秦媚娘瞋了蒋雨池几人一眼，轻斥道：“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这是女人的命，师傅也是为你们好。”她虽然这么说，眼里却也有泪水闪动。
这时，耳边传来百里徒的声音，道：“哎？你们这都是怎么了，不是邀请我们来喝酒的么？怎么眼睛都红了？”
他嗓门本来就大，说话时我们都看了过去，正见他怀里抱着酒坛怔怔的望着我们，杨冲伸头朝那酒坛里看了一眼，诧道：“百里大哥，这么一会的功夫，你就把这坛子酒喝光啦？”
百里徒嘴里嚼着肉，道：“你们说的话我又听不太懂，不喝酒坐在这里做甚？来，这个大肘子给你吃，养养伤。”
他说着，便从桌子上抓起一块肘子递给杨冲，蒋雨池她们眼看就要夺泪而出，听得百里徒的话，马上又忍不住掩面娇笑，一群女子哭笑不得，不仅她们，这次连秦媚娘也被百里徒逗乐了，笑弯了眼眉。
关翠翠擦了擦眼睛，端着一杯酒强作镇定，痛快道：“百里大哥，我陪你喝，多谢那晚救命之恩。”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喝干了。
百里徒见状，此时倒开朗起来，大笑道：“好，我也干了。”说完抱着酒坛，几口也喝光了。
他二人一来二去，蒋雨池她们纷纷举杯来敬我们酒，恰在此时，那戏台上乐声响起，几个戏子登台舞弄，一时间，场中登时热闹起来。
可能是自知不胜酒力，她们用的是白玉小座杯，给我们准备的却是大陶碗，酒过三巡，何云杨冲几人已有醉意，而关翠翠赵紫梅几个女子也都两颊通红，不过他们手脚却放开了，有说有笑，不似刚才那般拘谨难言。
几人之中，百里徒喝的最多，但他两坛酒下肚仍不见醉意，于是便抱着酒坛四处敬酒，嘴里嚷着不醉不归。
大概是得知师娘一直挂念我而心情不错，我喝了两圈也不觉脑袋晕眩，正待举着碗敬秦媚娘，却见那戏台上戏子退下，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把琵琶行将上来，坐在戏台中间。
这女子长得白净，一身白衣素装，两眼雪亮有神，十指细长如玉，只往那琵琶上轻撩几下，音色犹如天籁的脆声倾泻，让人心头忍不住舒爽。
见我望向戏台，秦媚娘道：“顾贤侄，你也懂的琴瑟曲乐吗？”
我笑道：“晚辈只会欣赏，不懂琴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