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楼道的煤球炉火苗温吞,昏黄的灯泡蒙着一层薄灰,光软软铺在屋里那张小方木桌上。
窗外北风呜呜地撞着窗棱,寒气往缝里钻,屋里却被炖菜的烟火气烘得暖融融,稍稍驱散了这些天压在母女俩心上的沉郁。
温如兰下午从学校领回年货,先把那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用油纸仔细裹好,塞到窗外积雪里存着,留着年三十再用。
今晚只切了薄薄两片肥瘦相间的肉,配上新发的细粉丝、窖藏的大白菜一锅慢炖。
蒸笼掀开时,白汽裹着米面香涌出来,暄软的二合面馒头冒着热气,单独一小碗细米白饭摆在钱叶跟前,是特意留给孩子的。
旁边码着一碟自家腌的水萝卜条,最后舀出两碗清汤,她捏着香油瓶,小心滴下两三滴,细碎油花浮在汤面,飘起淡淡的香。
前些天总闷着头、垂着眉眼,连说话都怯生生的钱叶,今天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神色轻快得厉害,坐在矮板凳上,浑身上下都透着失而复得的活气。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浸饱汤汁的粉丝,软糯润口,淡淡的肉香漫在舌尖,可比起嘴里的滋味,心头翻涌的暖意更盛。
“妈,招待所何所长真是厚道人,是真的肯拉我一把。”
钱叶扒着白米饭,声音亮堂堂的,尾音里都藏着压不住的动容。
“客房组的活儿,带我的师傅性子冷,不大乐意多指点人,旁人见我家里那摊子事,躲都来不及。
可何所长不一样,巡岗的时候瞧见我哪里做得不对,会跟带我的师傅提一句,让人家多照看我。
今天小年开大会,当着全所二十多号人的面,评我当先进,还给我发了搪瓷脸盆。”
她抬着头,眼尾还残留着方才忍住泪水的微红,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攥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紧,声音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颤:
“这段日子走到哪儿都是闲话白眼,我总觉得低人一等,这份临时工,我天天怕保不住。
谁能想到何所愿意这么看重我,愿意给我这份体面。
我一定好好干,手脚再勤快些,事事仔细,绝不出半点差错,绝不能辜负他这份抬举,也不给您丢人。”
少女心思干净透亮,尝过满城流言的冷,便把这份当众撑腰、公开认可的恩情死死放在心上,满心都是要攥住这份营生、报答这份照拂的劲头,半点旁的念头都没有。
温如兰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泛红的眉眼上,眼底先浮起一丝欣慰,轻声开口夸赞:
“我家叶叶争气。这么难的日子,沉下心踏实干活,能评上先进,是你自己一点点熬出来、做出来的。”
话刚说完,心里那层隐忧又跟着冒上来。
她教书多年,看人向来细。
何雨柱这份格外的照拂,哪里单单只是爱惜勤快的小辈。
只是话到嘴边,反复掂量,又硬生生咽回去。
眼下这份临时工是女儿灰暗日子里仅有的指望,话说重了,只会让她在单位里束手束脚,处处疑心;
可闭口不提,又怕孩子年纪轻,看不懂人心,往后栽跟头。
她压下心里那重重的顾虑,伸筷子,往钱叶碗里挑了炖得软乎的白菜,还有裹着肉汤的粉丝,轻声开口:
“叶叶,多吃点。这白菜借了猪肉的味儿,可香了。”
钱叶脸上笑意更浓,眼底的光亮藏不住,乖乖点头:“谢谢妈。”
说着又低头扒了两口白饭,嘴里还在絮絮说着招待所里的琐事,语气滚烫而真诚。
说往后自己要比所有人到得都早,铺被、擦窗台、刷洗茶具样样往细里做,脏活累活不推脱,尽量少给旁人添麻烦,千万不能辜负何所长这份难得的照拂。
温如兰安静听着,时不时再给女儿添一筷子菜,自己只慢慢啃着二合面馒头,吃得很少。
听女儿一句句说得热忱恳切,把何雨柱当成绝境里伸过来的援手,那份卡在心口的为难越发重了,想说几句提点的话,斟酌来斟酌去,措辞怎么都不合适。
屋里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还有窗外持续不断的风声。
她望着女儿鲜活轻快的模样,望着灯下相依的这一小桌晚饭,胸口闷闷的。
末了,只幽幽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混在饭菜蒸腾的热气里,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出。
晚饭的碗筷刚拾掇到木盆里,外屋的门就被轻轻叩了两下。
温如兰正擦着桌沿,抬眼一看,是隔壁的赵大妈。
她手里捏着一小捧晒干的萝卜干,脸上堆着刻意凑出来的热络笑,径直跨进门来。
谁都记得,前些天母女刚搬来,满楼道传钱叶家里的丑事时,就属赵大妈最爱凑在墙根下,压低声音嚼舌根。
一口一个家门晦气,说谁家要是娶了钱叶,准要惹一身是非。
这会儿看见钱叶捧回先进的搪瓷盆,手里攥着实打实的工作,态度说转就转。
“如兰,瞅着你们家灯亮着,过来坐坐。刚晒好的萝卜干,给你们娘俩拿点,熬粥下饭正好。”
赵大妈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目光第一时间钉在旁边凳子上那只印着红字的搪瓷脸盆上,眼睛一亮,连声啧啧:
“哎哟,小叶可真是出息了!这先进的盆,整条筒子楼,能拿到的有几个!”
钱叶正捧着水杯喝水,听见这话,勉强抿嘴笑了笑,心里隐隐别扭,前些天墙根下那些碎话,她不是没听见。
赵大妈顺势就把话头往自家儿子身上引,屁股往板凳上一坐,絮絮地开口:
“说起来,我家大牛,你娘俩也见过。人是真老实,话不多,不跟外头那些滑头小伙子一样。
腿脚是不大便利,可在家勤快,劈柴挑水力所能及的活都能干,性子稳,不惹是非。”
她心里暗自盘算:
原本钱叶家里闹出那档丑事,名声烂了,自家大牛腿脚有毛病,本来都不能往一块想。
可现在不一样,小姑娘招待所的工作稳稳当当,还评上先进,有单位撑腰,模样又白净周正。
两相掂量,这么一算,其实是大牛高攀不上的好事,那些闲话,权当翻篇了。
温如兰手里擦桌子的动作没停,神色淡淡的,只顺着话敷衍:“嗯,大牛看着是本分人。”
“可不是嘛!”
赵大妈往前凑了凑,越说越起劲:“人老实才顾家,往后过日子不会欺负人。
家里房子也够住,我这老婆子将来也能搭把手搭伙过日子。
要说之前外头那些闲言碎语,我是向来不信那些谣言的!”
这话听得温如兰心里冷笑。
前些天最先跟着起哄、散播她家是非的就有她,如今见钱叶有出息,轻轻松松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话里的盘算明明白白,温如兰偏不接这个说亲的话茬,只淡淡应着,不松口,也不直接翻脸。
筒子楼门挨门,撕破脸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上。
钱叶在一旁听着,哪里听不出赵大妈打的主意,再想起之前听见她在墙根嚼自家闲话,脸上更不自在。
钱叶不想留在这听她绕弯子说媒,赶忙站起身:“妈,赵大妈,你们先聊着,碗我去洗。”
她说完,不等旁人答话,端起盛着碗筷的木盆,提着就往公用的水房走,躲开了屋里这番拉扯。
屋里剩下温如兰和赵大妈两个人。温如兰垂着眼,继续慢条斯理擦拭桌面,语气平和,却裹着一层推不开的疏离:
“大妈,孩子年纪还小,眼下先顾好手上这份工作,别的暂时没多想。”
赵大妈脸上的热络淡了几分,可还不死心,又慢悠悠绕着圈子,继续念叨大牛的种种好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错过这次,往后未必还有这么合适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