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坟墓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那隆起的坟包就像一颗即将破土而出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每搏动一下，整座坟包就隆起一分。
泥土龟裂，砂石滚落，一道道淡金色的光芒从那龟裂的缝隙之中透出来，照在那只巨大的仙菇身上。
那仙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生长着。原本它就有一人高，此刻还在长！
伞盖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如同夜空中苏醒的星辰，一颗一颗地点亮。
天空骤然变了颜色。
原本灰蒙蒙的天，此刻被一层厚重的铅云覆盖。云层翻滚，越压越低，仿佛要压到地面上来。
轰隆隆——
一道惊雷在云层之中炸响。那雷声震得整座山林都在颤抖，惊起一群飞鸟，四散逃窜。
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将整片天地照得惨白。
诡异肃杀的气息笼罩天地。
雷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如同天公震怒，又如同一位沉睡了百年的存在即将破土而出，向天地宣告他的归来。
村民们吓坏了，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躲进了大雄宝殿前的走廊下，远远地望着那座隆起的坟包，望着那株疯狂生长的仙菇，望着那电闪雷鸣的天空，一个个脸色煞白。
"这是……什么妖怪要出世了吗？"老王颤巍巍地道。
"胡说！那是仙菇！"一个年轻人梗着脖子，"那是神仙留下来的灵物！"
"神仙留下来的？"一个村姑缩了缩脖子，"神仙留下来的东西，怎么会引得天打雷劈？这分明是天要收妖！"
"你们懂什么！"中年汉子一拍胸脯，大声道，"这叫天降祥瑞！大世将启！大能降世！"
似乎是声音大就有理，一时间竟没人发言反驳他的说法。
半晌，一个年轻的村姑紧张兮兮地道："我，我刚才看见那只仙菇对着我抖了两下，我，我会不会怀孕啊？我要是怀孕了，仙菇，仙菇会负责吗？"
众村民："……"
这时阴阳禅师诵完了经文，从坟包旁缓缓退了回来。他走到大雄宝殿的走廊下，站在人群中，双手合十，静静地看着那座坟包。
"禅师！禅师！"一个送阴阳河水的村民挤到他身边，指着那株已经长到差不多两人高的仙菇，颤声问道，"那只蘑菇，这是要成精了吗？"
阴阳禅师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妖精也是天地孕育的生灵，是天地的孩子。而万灵平等，天地赋予每个孩子的爱都是一样的。所以，在天地父母的眼里，你们也是人精。"
村民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就在阴阳禅师话音落下的瞬间——
噼啪！
一道紫金色的雷霆从天而降！那雷霆粗如水缸，通体紫金，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狠狠地劈在了那株巨大的仙菇之上！
轰！
那株巨大的仙菇被那道紫金雷霆劈了个正着。伞盖炸裂，菌柄崩断，整株仙菇瞬间被劈得焦黑，浑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黑烟升腾，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村民们惊呆了。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张大了嘴巴，说不出一个字。
半晌，刚才担心怀孕的年轻村姑诧异地道："禅师……你不是说，天地给孩子的爱，都是一样的吗？"
阴阳禅师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又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安静。"
村民们齐声道："好的，禅师。"
他们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可安静了不到三秒钟，村民们又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我就说吧，这是天要收妖！"
"放屁！明明是天降考验！大能渡劫！"
"都别吵了！看！"
突然，一个村民指着坟头尖声叫道："你们看——！"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到了那株被烧焦的仙菇身上。
只见那株被紫金雷霆劈得焦黑破烂的仙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
一片一片，一点一点，如同风化了一般，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可那些光点却没有消散，它们化作一个个符文，留在了虚空之中，闪烁着淡淡的金辉。
那株仙菇正在消失，可那些符文却在增加。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那些符文悬浮在虚空之中，如同一片金色的星海，将那坟包团团围住。
然后，一个个微小的符文从坟包之中缓缓漂浮起来。它们缓缓上升，在空中排列、组合、连接。
一个个符文，构成了一根根线条。
那一根根线条，又构成了一副骨架。
那骨架之中，又有新的符文涌入，构成了一个个器官。
又有符文涌入，构成了一条条经脉。
又有符文涌入，构成了血肉、皮肤、毛发……
一具由符文构成的身体，正在虚空中一点一点地成形。
黑暗的尽头是光明。
死亡的尽头是新生。
那个沉寂了百年的意识，就在某一个瞬间，苏醒了……
夏凡的意识从一片虚无之中缓缓浮起。
很微弱。
微弱到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我是谁？
我在哪？
我……死了吗？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海中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又一个接一个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力气思考。他的意识如同一片漂浮在黑暗海洋中的落叶，随波逐流。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了一丝光亮。很微弱，却很温暖。那光亮从远处照来，如同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托住了他那下沉的意识。
他努力地朝着那光亮伸出手去，可他什么都没抓住。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就像一摊软泥，软塌塌地瘫在那里。
他又努力了许久，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只能让意识变得更清醒一分。
终于，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自己的样子——握草！
他就是一个符文！
一个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符文。
他正顺着某样东西缓缓地向上走。
他身下是一根菌丝。
那菌丝上有无数的符文，正跟他一样，顺着菌丝往上走。
他环顾四周——他的身边有无数根菌丝，无数个符文，都在往上走。符文密密麻麻，如同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我这是……"他的意识有些恍惚，"死了？灵魂……上天堂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杀过那么多鬼，打过那么多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却像一个懵懂的孩子，顺着菌丝往上爬，不知道要去哪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穿透了黑暗，传入了他的意识。
那是阴阳禅师的声音。那声音庄严、深邃、慈悲，仿佛从九天之上与地底深处交汇而来。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力量。
那力量牵引着他的意识、那些符文与那根根菌丝，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那声音念诵着——
"灵竹为骨，撑天立地，塑尔真形……"
"阴阳河水为血，流转周天，灌尔百骸……"
"阴阳柳为筋，缠络百脉，连尔骨肉……"
"仙菇为本源，凝尔三魂七魄，聚尔元神真灵……"
"尔以血肉还母，尔以骸骨还父，此身此命，皆归天地……"
"今以灵竹塑骨，以河水化血，以神柳为筋，以仙菇凝魄……"
"聚形——"
"凝神——"
"归位——"
"灵竹不折，河水不竭，神柳不绝，仙菇不灭！"
"今日你以天地万物为材，重铸肉身，再续道途！"
"此身既成，万劫不坏！"
"此命既续，逆天改命！"
"佛——法——无——边！"
那经文一句一句，如同天籁，又如同惊雷。
每一个字落下，夏凡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多了一样东西。
灵竹入体，他感觉到了骨头。那一根根骨头如同青翠的竹节，在他体内拔节生长，撑起了他的整个身躯。
阴阳河水入体，他感觉到了血液。那血液如同奔腾的江河，在他的经脉之中流转，灌注着他的四肢百骸。
阴阳柳入体，他感觉到了筋络。那一根根筋络如同柔韧的柳枝，将他的骨肉紧紧缠绕在一起。
仙菇重生，他感觉到了自己的魂魄。那魂魄如同沉睡的种子，从黑暗的泥土深处缓缓苏醒。
他感觉到了身体的存在，感觉到了力量的存在，感觉到了生命的存在。
他的意识越来越清醒。
他的身体越来越凝实。
他顺着那根菌丝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
他看着那些跟他一起往上爬的符文，看着那些灰白色的菌丝，看着头顶越来越近的光亮。
心中也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我这是……变成了蘑菇，要从土里长出去吗？"
无从知道。
毕竟，死后还能像蘑菇一样破土重生这种事，他也是头一回经历，毫无经验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