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王谦就起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8月的兴安岭,早晚已经有些凉了,露水很重,草叶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白狐从窝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说,今天去搬肉,你在家歇着,白狐摇了摇尾巴,像是说不,我也去。他笑了笑说去吧。
黑皮、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都来了,一个个背着绳子扁担,准备挑肉。王晴和杜小荷也来了,说去帮忙。王谦看看大家,清了清嗓子说走吧。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昨天打马鹿的草甸子。鹿肉还埋在冰里,挖出来一块一块的,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冰碴子在阳光下闪着光。王谦数了数,大大小小十几块,少说有上百斤。他用绳子把肉绑好,让每人背一块。
黑皮背了最大的一块,少说有四十斤,压得他直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栓柱背了三十来斤,不轻不重刚刚好。大壮力气大背了五十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沉。二柱背了三十斤,铁蛋背了三十斤,石头背了二十来斤,小顺子和虎子各背了二十来斤,走起来脚步轻快。王谦背了剩下的零碎,鹿皮、鹿角、鹿鞭、鹿尾巴,虽说分量不大可占地方,背篓塞得满满当当。王晴和杜小荷空着手,帮着扶着背篓。
走了不到一里地,黑皮就喘上了。他胖,背的东西又多,走山路吃力,没走几步就呼哧呼哧地喘。栓柱走在他后面说黑皮你行不行?不行我帮你背点。黑皮说行不用。栓柱又走了几步,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他背上的肉拿了一块过来,足有十来斤,扛在自己肩上。黑皮的背包轻了不少,喘气也顺了些。
又走了几里地,大壮也开始喘了。他背了五十斤虽说力气大,可架不住路远。山路崎岖不平,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一会儿钻树林子一会儿过河沟。他的靰鞡鞋踩在石头上直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二柱说你分我点,大壮说不用,二柱不由分说拿了两块肉过去,大壮的背包轻了一些。
一路上走走歇歇,歇了五六回才走出山口。出了山口就是屯子了,远远地看见炊烟,大家的脚步都快了起来。
杜小荷在屯口等着,远远地看见他们,迎上来问回来了?王谦把鹿腿扔在地上说回来了。马鹿两头,净肉上百斤,鹿皮两张,鹿角两副,鹿鞭、鹿尾巴都有。杜小荷看着那些肉和皮子眼睛都直了说这么多?王谦笑着说多吧?够吃好一阵子的了。
回到家里,王谦把鹿肉分给亲戚们。舅舅王德厚分了一条鹿腿,足有十几斤,拎在手里沉甸甸的,笑得合不拢嘴说谦儿你有本事。王谦说舅舅您别夸了,不是夸是实话。大姑王桂兰分了一块鹿肋条,用布包好抱在怀里说回家炖着吃,你姑父腿不好鹿肉补身子正合适。小姑王桂芝分了一张鹿皮,翻来覆去地看高兴得不行说这皮子真好,鞣好了给你姑父做件皮坎肩。每家每户都分到了东西,大家高兴得不行,屯子里像过年一样热闹。
分完肉,王谦把鹿角和鹿鞭、鹿尾巴收好,准备拿到城里去卖。鹿鞭和鹿尾巴都是好东西,补肾壮阳,城里人抢着要,能卖好价钱,配药引子正合适。他把鹿鞭用盐腌上,用布包好塞进柜子里,又把鹿尾巴挂在房檐下风干,说风干了才好存放。
王晴把笔记本拿出来,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把今天分肉的经过记了下来。几家送了鹿肉,舅舅、大姑、小姑,每家分了多少,鹿腿十几斤、鹿肋条十来斤,谁高兴了,德厚舅舅高兴得合不拢嘴。她写得口水话多,可都是实在的记录。
王谦走过来看了看她的笔记本,笑道你连这个都记?王晴抬起头说记呗,以后翻出来看知道哪年哪月打了啥猎,分给谁家多少东西,也是个念想。王谦点点头,转身走了。
王晴低下头继续写,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开前面挖参的那几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笔记本。
杜小荷从屋里端出一碗红糖水递给她说喝点糖水,补补身子,进山好几天看你瘦的。王晴接过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说嫂子你也喝。杜小荷说不喝,你喝吧。
傍晚,王谦坐在院子里抽烟,白狐趴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趴在她旁边,一个个眯着眼睛打盹。杜小荷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轻声说起你和晴儿小时候的事。王谦说小时候爹带我们进山打猎,晴儿才五六岁,走不动了就让我背着,我背着她翻了好几座山。杜小荷说你可真是个称职的哥。王谦说称职啥?有一回差点把她弄丢了,在山里找了半天才找到,吓得我爹差点揍我。杜小荷笑了,说晴儿自己还记得不?王谦说记得,她记性好着呢。
王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坐在王谦旁边说哥,你小时候差点把我弄丢了的事我记着呢。王谦说记着就记着,反正你也丢不了。三个人都笑了。
夜深了,王晴回屋睡了。王谦坐在院子里没有动,望着天上的星星。白狐趴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趴在她旁边。远处传来狼嚎声,很远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边。他听着那声音往烟袋锅里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慢慢悠悠地抽起来。这一趟值了,打了熊打了马鹿采了参采了药采了蘑菇采了野果,够吃够用一阵子了。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受了伤也养好了,没出大事。
他往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烟灰,转身进了屋。白狐跟在他后面,黑风、闪电、雷霆跟在她后面。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