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挨桌碰杯,说着巧话,又捧酒又夹菜,把一屋子领导哄得眉开眼笑。
马副厂长也当众夸了他几句,他越发来劲儿,只觉得自己离升职又近了一步。
他站在包间中央,举着酒杯,滔滔不绝地向领导们介绍食材的来历、采买的门路,仿佛这满桌的好菜全是他做的一般。
南易靠在后厨的门边,隔着一条门缝看着包间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心里只觉得好笑。
这些风光,他本来也不在意。他想要的答案,已经拿到了。
他慢慢地系紧围裙,想道:在这个世道,没权没势的人想在厂里活得安稳,就得处处小心,步步算计。可有些时候,算计来算计去,也抵不过人家上头一句话。除非你有什么金手指,强大到可以无视领导甚至凌驾于领导之上。
“会餐完了,我们先开一个总结会!”
行政科刘科长站在食堂大厅的正中央,拍了拍巴掌,示意众人聚拢过来。食堂的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儿,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脸上都带着几分疑惑。
刘科长清了清嗓子,当众宣布:“同志们,经过厂领导研究决定,鉴于崔大可同志近期在物资筹备、聚餐准备等工作中表现突出,贡献显着,现将崔大可同志的临时工身份转为正式职工!”
他率先鼓起掌来,目光扫了一圈,等着众人附和。
可食堂里安安静静,稀稀拉拉几个人象征性地拍了拍手,又迅速放下了,气氛颇有些尴尬。
崔大可却丝毫不在意这冷场的局面。他站在原地,眼眶一红,竟然当场落下泪来,连连朝刘科长和四周鞠躬:“谢谢领导!谢谢各位同志!
我崔大可一定努力工作,绝不负领导信任!”他直起腰来,脸上挂着泪痕,眼底却是一片亮堂堂的光,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劲头。
南易靠在灶台边上,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崔大可同志果然出息了。靠着溜须拍马、打小报告,也能转正,真叫人佩服。”
崔大可听了,非但不恼,反而转过身来,冲着南易深深鞠了一躬:“南师傅,您是前辈,我资历浅,以后还要多向您学习!”
他嘴上说得谦卑,心里却暗暗冷笑:你南易不过是个厨子,会做几道菜,有什么可神气的?如今自己转了正,又得了刘科长的青眼,日后前途不可限量。等他再往上走一步,第一个要踩下去的,就是何雨柱。
李科长这时接过了话头,肯定了食堂近期的工作成效:“咱们厂食堂,在行业销量普遍下行的当口,还能稳住局面,甚至吸引职工家属和外单位的人专门来吃饭,不容易。”
刘明敢趁机想替师傅说几句好话:“那都是南师傅厨艺好,他当主厨以来,菜比以前好吃了不少……”
话没说完,南易便瞪了他一眼,把他拉住了。南易心里门儿清:何雨柱虽然管理散漫,经常迟到早退甚至旷工,但人家把食堂的大盘子撑住了,这是事实。
自己如今干得好,也不该踩着前人往上爬,传出去不像话。
刘科长站在台上,又郑重宣布了一项新的人事安排:“为了强化食堂的组织力量,厂里决定,成立专属的专灶部门,专门对接领导用餐。
这个部门由我一手策划设立,今后直接归我管辖。”他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目光却冷冷地往南易那边扫了一下。他心里盘算得清楚:专灶部门的设立,就是为了把南易单独拎出来管控,好好治治这个让他当众下跪的厨子。
刘明敢一听,以为师傅要升官了,顿时满脸欢喜:“师傅,恭喜您!专灶部门,那可是厂领导亲自管的地儿!”
南易却正色道:“什么升官不升官的,干一行爱一行,把职工食堂的本职工作做好,比什么都强。”刘科长没有再多说,深深看了南易一眼,那目光里藏着说不清的暗流,便转身走出了食堂。
崔大可张了张嘴,刚想发表一番自己的转正感言,周围的食堂员工却已经像散了戏的观众,各自散开干活去了,没有一个人留下来听他说话。
崔大可讪讪地闭上嘴,随即又挺了挺胸脯。
他如今双喜临门,转正了,又出任新成立的专灶部门主任,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管南易正吩咐徒弟收拾灶台,径直打断他:“行了行了,南师傅,该复工了!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干活!”那派头,俨然已经是南易的顶头上司。
食堂里正热闹着,何雨柱和李冰却都没有露面。两人正躲在办公室里,趴在桌上打扑克牌。
李冰一边出牌,一边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低声道:“何哥,咱们躲在这儿,不会被人发现吧?”何雨柱头也不抬:“放心,我这双耳朵灵着呢。外面那帮人,只顾着开会争权夺利,谁顾得上咱俩?”
李冰抿了抿嘴,忍不子叹了口气:“何哥,我真不想在这厂里待了。天天开会、搞斗争,没意思透了。我就盼着早点去南方,看看外头的天。”何雨柱把一张牌扣在桌上:“急什么?日子到了自然就走。”
他摸出烟点上,吐了一口烟圈,慢悠悠地道,“你如今嫌这办公室闷,等真到了外头,说不定还会想念今天这躲着打牌的时光呢。”李冰撇了撇嘴,没再说话,把手里的牌理了理,又打出一张。
傍晚时分,何雨柱从办公室溜出来,骑上车,先去了一趟菜站,拎着满满一兜子食材,转道去了医务室。这段时间,丁秋楠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她坐在桌前,手里的笔半天也没动一下,目光不觉便飘向窗外,嘴角竟然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只要有人推门进来,她便立刻敛起笑容,换上一副清清冷冷的面孔,前后判若两人。
何雨柱到了医务室门口,敲了敲门,探进头来。
丁秋楠见是他,眉眼间的清冷立时化开,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姑娘家的小俏皮:“你怎么来了?”何雨柱晃了晃手里的兜子:“饿了,赶紧把电炉子拿出来,做饭!”
丁秋楠嗔了一句:“明明说好吃火锅的,你又改主意。”何雨柱呵呵一笑:“火锅隔三差五吃没意思,今天换个花样,我买了肉片、丸子,还有各种菜,咱做个麻辣香锅!”
说着,他把兜子往桌上一放,“都是下饭的好东西,保管你吃了还想吃。”丁秋楠不再多说,笑着转身去柜子里拿电炉子。
同一时段,南易的宿舍里,却是一番完全不同的光景。
南易在桌上摆好了几个菜,烫了一壶酒,等着崔大可上门……他如今是专灶部门的主任,架子大了,来的也迟了些。
崔大可一进门,便大模大样地坐了上首,端起酒杯,说起了自己的宏伟规划:“南师傅,咱们这个专灶部门,虽说是新成立的,但责任重大。
往后各级领导来了,都要在我这儿用餐。我琢磨着,咱们得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把领导伺候舒服了。”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坐在了某个重要部门的位置上。
南易面不改色,端起酒杯,笑着敬他:“那是那是,崔主任前途无量。
来来来,我敬您一杯!”崔大可端起酒,一口饮尽,又倒了一杯,自顾自地喝起来。
酒过三巡,崔大可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咂了咂嘴,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又看了看南易的杯子,狐疑道:“南师傅,你喝的酒跟我喝的怎么不一样?我这酒……味道怪怪的?”南易笑得坦然:“崔主任多虑了。我这是珍藏的老参酒,大补的,特地拿来招待贵客。
你要觉得味道怪,那是参味重,后劲足,一般人可喝不到。”他顿了顿,又激了一句,“不过要是崔主任不敢喝,那就换回来,我不勉强。”
崔大可最受不得激,一听这话,当即端起酒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南易望着他喉结滚动,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冷意:“崔大可,实话跟你说,你这酒里,我下了毒。”崔大可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南师傅,你开什么玩笑……”可话没说完,他就看见南易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别动。”南易一字一字地道,“你现在只要一动,血液流动加快,毒性就会扩散到全身,神仙也救不了你。”
崔大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脸色刷地变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动弹半分,声音发着抖:“南、南易……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南易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崔大可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拼命地喘着气,额头上冷汗直冒:“我、我怎么喘不上气了……”
南易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放在桌面上:“解药就在这儿。想要保命,就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你若不说实话,我就把解药摔了,你死在这儿,我南易赔命就是了。”崔大可两眼死死盯着那个纸包,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说、我说!你问什么我都说!”
南易盯着他,问道:“当初举报大毛偷猪尾巴的,是不是你?”崔大可的防线彻底崩溃,整个人筛糠似的抖了起来:“是……是是我!”
南易的目光更冷了几分:“为什么?”崔大可咽了咽唾沫,断断续续地道:“我……我刚进厂的时候,一心想扎下根,寻思着追梁拉娣,娶了她就能落户。可那婆娘……她看不上我,嫌我穷。有一天,我去她家想再念叨念叨,结果在门口听见他们家里人说猪尾巴的事。后来我一不留神,从她家楼梯上滚了下去,摔得不轻。
我当时就寻思,这事八成跟梁拉娣有关。我咽不下这口气……就写了举报信。
一来是想报复她那狗眼看人低;二来,我也想立个功,争取转正……我真没想到会闹那么大!”
南易听得怒火中烧,死死咬住后槽牙。
他万万没想到,这人竟只是为了私人恩怨和一点见不得光的私心,就把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推出去当靶子。
他指着崔大可的鼻子,厉声道:“行。你干的好事。现在,你给我去梁拉娣家一趟,当着她的面,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少一个字,你就别想拿到解药。”
“好。好好,我这就去!”崔大可现在听话的很,直接就往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崔大可突然醒了过来。
夜风一吹,他脑门上的冷汗干了,混沌的脑子也慢慢转了回来。
他停下脚步,越想越不对劲:什么中毒?什么血流加速?南易一个厨子,哪来的毒药?
再说,他方才除了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也没有别的症状,怎么一出门口那股感觉就没了影?他猛一回身,冲回了南易的宿舍。
“南易!你敢耍我!”崔大可一把揪住南易的衣领,满脸涨红,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我告诉你,刚才我说的话一句都不算数!什么狗屁毒药,你就是拿话唬我!还敢下药,你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你给我等着,我要彻查,我要查清楚到底是谁把举报人的信息泄出去的,连刘科长一块查!”
南易被他扯得歪了半边身子,却也不慌,抬手把他的手掰开,慢条斯理地道:“崔主任,我劝你说话过过脑子。那药酒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若没有几分把握,敢往杯子里倒?你要是觉得我骗你,大可以现在去医院验血,看看里头有没有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再说了,崔主任,你刚才在梁拉娣家门前说的那些话,街坊邻居可都听见了。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你就全忘了?”
崔大可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