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从昌黎一路南奔昼夜不停，终于在战后第二日黄昏赶到了沙河北岸的大清河村。
彼时李来亨正在码头上看匠人们修船，第七镇的伤亡清点完了，该埋的埋了，该烧的烧了，伤兵能救的救了，救不了的也尽力了。
河滩上还残留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泥地，那是血水渗进土里之后留下的痕迹，连下过两场小雨都没能冲刷干净，李来亨站在岸边，看着沙河水从干涸的河床里重新涨起来，上游下了雨枯水期就要过去了，浅浅的河水正慢慢漫过那一片被马蹄和靴子踩烂的河滩。
“统制，陛下的信！”
塘兵策马从村口冲进来，翻身下马时腿都有些软，这两天他自己也几乎没合过眼，李来亨接过信，拆开火漆封口就着暮色看了一遍，
信封上是刘处直的亲笔，字迹遒劲有力这些年他努力练字已经不像以前和狗爬一样了，第一行写着“来亨吾儿亲启”。
“第七镇此战打得极好，沙河一役重创东虏镶红旗毙敌近两千，从二十五年前的萨尔浒之战算起，这是关内军队对清军取得的最大胜仗。”
“大军上下俱感振奋，由于第七镇损失惨重，半数有生力量折损，因此刘处直命李来亨率第七镇暂驻沙河一带休整，等昌黎前线的大军撤退之后，给他们放个假回襄阳修整补充，宋丞相已经将各地田兵募集了四万多，留在襄阳集训，李来亨率军到襄阳后就能直接补充。”
信末再次写道：“阵亡将士，每名给抚恤银三十两，着户院从襄阳府库拨付，参战将士，每人赏银二两，立功者另按功次加赏，伤者加紧医治不得延误，尔部劳苦功高我心甚慰，待尔归襄另有擢赏。”
李来亨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两遍，手指在“我心甚慰”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把信纸折好，贴胸放进了衣襟里。
马腾云从旁边走过来，见他脸色凝重，询问道：“陛下怎么说？”
“陛下让咱们暂时还驻扎在沙河一带，等昌黎那边的大军撤下来之后就回襄阳休整，阵亡弟兄每人抚恤三十两，参战的每人赏银二两，立功的另外算。”
马腾云点了点头：“三十两……够一个农家过两年轻松日子了，弟兄们的命也值这个数，此战说起来我们伤亡是东虏三倍，也不知道以后国史会不会认为咱们这仗打赢了。”
“是非成败交由后人评说吧，咱们兄弟尽力了，他们大都是南方人，从小到大可能马都没见过，能和东虏打成这样也不错了，要是算上喀喇沁那些蒙古人，咱们伤亡也就比他们多了一千多。”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营地扎结实，咱们先不急着走，等大军撤下来之后再离开，另外把抚恤和赏银的数目通告全军，让活着的弟兄知道朝廷记着他们，战死的弟兄家里也能有个着落。”
命令传下去之后，第七镇的营地里也热闹起来了，虽然死了很多人，但大部分人当兵吃粮对死亡也有心理准备了，几天后悲伤的气氛就消失的一干二净，有人蹲在帐篷门口掰着指头算，二两银子够给婆娘扯几尺花布、给孩子买些新奇玩意。
有人把自己还活着并且领到赏银的消息写在家信里，让营中识字的文书帮忙抄，写完了托回襄阳的信使先带回去，由那边的驿站负责传递。
李来亨看着这一切，夜色正在降临帐篷之间的篝火一丛一丛地亮起来，火光照着士卒们疲惫的脸。
他想起这些年，多少老兄弟倒在了半路上，又有多少新弟兄从补上来，这支队伍从陕西出来的，但现在陕西人的数量越来越少了。
北面滦州昌黎一线，皇太极也在处理着一模一样的事情。
阵亡的清军名单被一层一层地呈上来，从牛录章京到甲喇章京到梅勒章京再到固山额真，最后汇总到范文程手里，由他整理成册送到皇太极的案头。
皇太极翻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眼睛在金玉和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翻过一页，在副将常鼎的名字上也停了一停。
这两个人都是镶红旗汉军的高级军官，常鼎在昌黎外围的遭遇战中阵亡，金玉和在沙河营寨中自尽，他们都为大清战到了最后。
“传旨。”
皇太极把册子合上，对范文程说道：“金玉和、常鼎，俱追赠三等轻车都尉，世袭罔替，其长子赏赐一个牛录，恩荫如例。”（这里提一嘴，很多人觉得洪承畴只得了一个三等轻车都尉，还进了贰臣传觉得这个罕见做亏了，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南明时期，洪承畴除了是五省经略可以管南方大部分旗汉官兵包括爱新觉罗宗室，还有两个世袭牛录，并且进贰臣传也不是贬损他们。）
一旁的笔帖式提笔飞快地记下。
“阵亡的旗兵，按旧例每名给银三十两，外藩蒙古兵同样按旗兵例给，常鼎、金玉和的抚恤银两从内务府拨付不得拖延。”
范文程回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皇上仁厚，将士们感念天恩，自当更加奋勇。”
皇太极摆了摆手没有接这话，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看着北面的夜色，从山海关来昌黎已经十天了，战事也已经拖了十余天了，对面刘处直守得很稳，挖壕沟、垒土墙、设鹿角，把昌黎县城守的滴水不漏，阿济格指挥大军试探性进攻了几次都没有什么进展，双方就这么僵着谁也吃不掉谁。
在昌黎县城里面，刘处直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他披着甲站在县城的北城楼上，举着千里镜观察清军营寨里的动静，从昨天开始顺军的兵马就已经开始陆续撤离了，从新桥海口坐船离开，罗汝才率军在济南府海丰县的码头接应他们。（今山东无棣县）
罗汝才这次狠狠的翘了李自成一波墙角，顺军撤到昌黎的万余兵马全部被他笑纳了，不过就算他不接收这些兵马也归不了李自成了，他们不可能穿越战区再去山西归建，留在罗汝才这里或许也不错，早就听说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对手下很好。
至于李自成的损失，罗汝才根本没放到心里，他占领了陕西三边和大同、宣府，那边兵员素质比自己强的不是一点半点，而且征兵也要容易的多，
“陛下，沙河那边的信到了。”
潘独鳌从袖中取出一封回信，双手呈给刘处直。
刘处直接过来看了一遍，是李来亨的亲笔回信，说已经收到了他的命令，第七镇正在沙河一带驻扎休整，等大军撤退后，就回襄阳休整，信里还附了一份第七镇的伤亡清册，阵亡四千二百余人伤二千三百余，合计折损过半，第七镇一半的有生力量打没了。
信末李来亨写道：“属下无能，折损如许将士，伏惟陛下降罪。”
刘处直看着最后那句话摇了摇头，对潘独鳌说道：“这孩子，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沙河这一仗打得不容易，金玉和也是努尔哈赤时期的宿将了，博洛也是东虏宗室比较杰出的一代了，加上喀喇沁的蒙古人，他能打成这样已经是大功一件了，他倒好还自请降罪。”
潘独鳌笑了笑：“陛下，儿子在父亲面前，总是不肯认功劳的。”
刘处直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这孩子很不错，可惜不是我亲儿子，我百年之后他当皇帝很合适，让李来亨率第七镇继续驻扎沙河，各镇也一并准备撤军，明日再坚持一日，咱们后天夜里开始撤。”
一旁的书记官摸出小册子飞快地记下，又抬头询问：“陛下，各镇的撤退次序如何安排？”
“第二镇先撤，第五镇第二批次撤，刘体纯压住阵脚，最后是咱们的中军和县城的守军，另外，让罗汝才赶紧派兵来河北，别光顾着在山东抢地盘。”
潘独鳌继续道：“陛下，江西那边今天下午来了军报，史大成和孔有德联名上奏的。”
“喔，这一阵子老想着东虏这边了，倒是没怎么关注南边，江西那边战事结果如何？”
“左良玉跑了，第三镇和第四镇在九江和左部打了三次战役，长期的对峙袁继咸根本没办法给明军凑足粮饷，不久前左良玉营中发生了哗变，一些归附他的将领带着人马东逃，左良玉见军心已散，只能率领金声桓、李国英、王允成、马进忠这些人沿着长江往南京去了，江西除了赣州、建昌、广信三府，其余地方已经全部落入咱们手中。”
刘处直点了点头：“江西既定，第四镇可以抽身北上了，让孔有德率第四镇即刻北上，赶赴真定府驻扎，真定府是京师的南面门户，把他放在那儿进可策应北直隶，退可守河南，清军后续如果准备进军河南，真定府就是第一道坎。”
“陛下，真定府的城防还算完整，但粮草储备不多，第四镇北上之后，粮草供应得从河南和湖广调运。”
“让宋献策在襄阳调度，陆雄那边配合一下从湖广各地府库调粮囤积在开封和洛阳，这事你拟个条陈。”
“臣回去就办。”
次日开始着手安排昌黎前线的撤退，他手头除了李来亨的第七镇已经撤到沙河休整之外，还有高栎的第二镇和刘体纯的第五镇在昌黎一带跟清军对峙。
第二镇和第五镇陕西、河南出来的老兵很多，兵员充足、装备精良这十几天能抵御住清军的进攻全靠他们用命，刘处直算了算时间，决定在十月下旬开始撤军，先撤昌黎外围的部队，最后撤县城里的守军，一路退到沙河跟李来亨会合，然后一起坐船离开。
山西那边，李茂率领的第一镇驻扎在潞安府，负责扼守太行山南麓的通道，山西的局面还算平稳，清军的主力目前集中在北直隶，没有往西深入太行的意思。
李茂把第一镇的兵力分散布置在几个关键的隘口上，深沟高垒按兵不动，刘处直对他只有一个要求，守住别让清军从山西方向抄了河南老巢的后路。
四川那边，刘能奇在成都、保宁、叙州跟杨展、秦良玉的明军残部已经打了快两年了，杨展是四川本地人，熟悉地形又收拢了不少溃散的明军又占据了成都府的精华地带。
秦良玉虽然年迈但战阵经验还在跟刘能奇打了仗，谁也没占到太大的便宜，刘处直对四川的局面倒不算太担心刘能奇很明显是把四川当成自己自己基本盘了一定会认真经营的，只要守住夔门和川东的几条要道，杨展和秦良玉那点人成不了气候，不过据情报，四川这些年战事不停，人口已经锐减了，不少地方人烟稀少，老虎都已经泛滥成灾了，不过暂时他也管不了四川的事了，就让自己这个有些逆反心理的儿子折腾吧，大不了以后从湖广移民过去。
顺军从山海关溃败之后一路西撤，在密云一带停留了不到三天就继续往西走，把密云、蓟镇和顺天府占领的州县全部放弃数万兵马，刘处直当初就劝过他和清军交战的地方不能是北直隶，那里一马平川，顺军的骑兵不如满洲兵，步兵不如汉军。李自成当初没能听，现在顺军一撤，北直隶就彻底空了，自己的压力骤增。
“给兄长那边写封信吧，后续宣府若是守不住，可以继续往西退入山西腹地，太行山里有的是地方可以周旋，让他保住撤到山西的几万精兵，别把最后这点家底拼光了，同时征兵不能停，至少再征集十五万人，地方经济就暂时放一边吧，实在不行爆那些士绅富商的金币，反正他们也不会老实的。”
李自成的队伍刚撤走没几天，北直隶的局面就变了，通州总兵张汝行站在城头上望着西面顺军撤退扬起的烟尘，脸上有些得意，他旁边站着几个亲信将领，都在等他拿主意。
“总镇，闯贼撤了，咱们怎么办？是回京师向陛下复命吗？”
前几天清军就已经到了蓟镇附近，两面夹在中间，他这通州总兵的位置坐得心里发毛，回京师去崇祯皇帝还能信他吗？当初他投降李自成的时候，京师那边可是把他当成叛将来看的，崇祯皇帝是啥样人，这些滚了十几年的老油条可太明白了。
张汝行思考一阵子说道：“不去京师，派人往东面去跟清军联络，就说……就说我张汝行愿意率部归顺大清。”
“大帅，归顺……东虏？”
“什么东虏不东虏的，大明已经半截入土了，闯贼也跑了，你跟我说还能怎么办？清军二十万大军在北直隶，咱们这三瓜两枣的够人家吃一顿的吗？不想死就听我的！”
副将不敢再说话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很快顺军留守当地的密云总兵白广恩、蓟镇总兵王洪也做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决定，顺军撤走之后，这三人在各自城中派出的信使几乎是前后脚赶到了清军大营。
皇太极在昌黎前线接见了这三路信使，他看着三封措辞各异的请降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鲍承先站在旁边询问道：“皇上，这三部人马如何处置？”
“收了。”
皇太极把请降书往案上一放：“张汝行、白广恩、王洪，三部合计一万六千余人，先整编了当做外藩兵用。叫他们各率本部人马，跟随多尔衮接管顺军丢下的城池，但有一桩，暂时不许靠近京师，毕竟我们和大明还是盟友关系，后续咱们得想想办法，该怎么解决那个城中痴儿了，他若在这些明军将领总归不会死心塌地。”
一旁的范文程说道：“皇上是担心这些明军将领的忠诚度吗？这确实需要关注一下，不过关于崇祯，咱们可以让他是被贼寇杀害的。”
“我们不是缴获了那么多闯贼的衣甲么，我们完全可以化装成闯贼，然后拿下京师，现在北京已经是惊弓之鸟了，城里根本得不到外面的消息，咱们完全可以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然后把杀崇祯的事推到李自成身上，咱们再替他报仇，一定能收揽各地明军将领的心。”
“范先生此计可行，那你就和刚林、张存仁商量一下该如何做这件事吧，下个月我要在京师再举行一次登基大典，这次朕就是中原皇帝了。”
信使们带着皇太极的旨意返回各自驻城之后，三镇兵马立刻改换了旗号，张汝行、白广恩、王洪各率本部人马，从通州、密云、蓟镇三城开出，向东迎接多尔衮的。
随着各地守备、游击、总兵陆续归顺，清军兵力更加充沛了，多尔衮逐城接收顺军撤离后空出来的城池，也开始不停的吸收这些兵力。
顺军放弃了密云，多尔衮率军当天就进了密云城内，顺军放弃了蓟镇，清军的大旗第二日就在三屯营城头升了起来，一座城接一座城，像秋天收割庄稼一样，北直隶东部和北部的大片土地，几乎没费一兵一卒就落入了清军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