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和站在博洛身后,手里握着一柄染血的腰刀,看着周围越来越紧的包围圈,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博洛不能死在这儿。他是阿巴泰最看重的儿子,皇太极也颇为器重,年纪轻轻就封了贝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如果博洛在自己手上出了事,就算皇太极不追究自己的罪责,以后自己的儿子在朝中也别想有什么升迁了。
他自己熬了这么多年才爬到梅勒章京的位置,再想往上走靠的是人脉和关系,如果能救博洛一命,这份恩情就结结实实地落下了,将来自己的儿子要补缺、要升迁,博洛念着今日的救命之恩,能不出力?
金玉和咬了咬牙,下了决心。
他快步走到博洛身旁:“贝子爷,不能再打下去了,贼兵三面合围,咱们的人越打越少您得走了。”
博洛猛地转头:“走?我走了这些人怎么办?我堂堂爱新觉罗的子孙,丢下自己的兵临阵脱逃?”
“贝子爷!”
金玉和一把攥住博洛的胳膊:“您听我说,从太祖起兵到现在,爱新觉罗宗室还没有一个被敌军俘虏过,您今天要是死在这儿,或者落在贼兵手里,这道口子就开了!宗室被俘,皇上脸上无光,您阿玛颜面扫地!您能当这个第一人吗?”
博洛的嘴唇抖了一下,这个后果自己确实不能承担,自己父亲也不能。
金玉和继续说道:“您活着回去还能带兵卷土重来,死在这儿就什么都没了,我带镶红旗的人在这儿顶着,挡住贼兵的进攻,您带着正蓝旗的骑兵从西面冲出去。西面的贼兵最少,冲出去的把握最大。”
博洛看着金玉和,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把头往地上重重一磕。
“金玉和……”
他的声音哽咽了:“你的恩情,我记一辈子,将来你儿子升迁、提拔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博洛对天发誓。”
金玉和赶紧把他扶起来:“贝子爷快起来没时间了,您快去集合人马,我在这儿给您挡着!”
博洛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转身朝西面跑去,他翻身上马,把正蓝旗剩下的五百余骑兵聚集起来,猛将准塔骑在最前面,端着一杆长矛作为先锋领衔突围。
“冲!”
博洛拔出腰刀:“跟着准塔,往西杀出去!”
准塔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西面冲去,五百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在营中的泥地上,轰隆隆地响成一片。
马腾云部留守寨墙的士卒看到清军骑兵突然冲出来,阵型一时没来得及收拢。
准塔一马当先,长矛捅穿了一个盛军士卒的胸口,手腕一抖把尸体甩出去,紧接着又一矛刺翻了第二个,他身后的骑兵排成楔形阵,像一把尖刀扎进了盛军的阵线,盛军的步兵被骑兵冲散了,有个哨总试图让部下拿起长枪结阵抵抗,但骑兵来得太快太猛,长枪手还没聚集起来,马匹已经撞了进来。
博洛伏在马背上,任战马驮着他往西狂奔,他听到身后传来一片喊杀声和惨叫声,眼角余光看到自己身边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落马,但他不敢回头。
准塔在前面杀开一条血路,马蹄踏过倒毙的尸体,铁甲上溅满了血,盛军右协的阵线被冲开了一个缺口,清军骑兵从这个缺口里杀了出来,沿着沙河西岸一路往北狂奔。
等盛军反应过来试图合围的时候,博洛已经带着剩下的二百余骑跑远了,河滩上留下了将近三百具清军骑兵的尸体,马匹倒毙在泥水里,人和马的血混在一起,流进了沙河干涸的河床。
金玉和站在营中目送博洛远去,直到那面蓝旗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缓缓转过身来,他周围只剩下镶红旗的几百残兵,被盛军从三面围得水泄不通。
“主子爷……”
一个镶红旗的牛录章京走过来:“咱们……怎么办?”
金玉和把腰刀上的血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压过来的盛军阵线。他看到了那面写着“李”字的大旗,看到旗下一个穿着铁甲的年轻将领正骑马缓缓向前。
“咱们退到营中那座粮仓里去,把门堵上,能守多久守多久。”
镶红旗的残兵退入了营寨中心的一座大粮仓,粮仓是用厚木板搭成的,四面墙还算结实只有一扇门,他们把门板从里面顶上,用辎重车和木箱堵住门洞,几十个还能作战的清军站在粮仓的木墙缝隙后面,准备防御盛军的进攻。
李来亨骑马来到粮仓外面五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马,他看着那座被团团围住的粮仓,又看了看身后大片尸体,还是决定先劝降。
“里面的人听着!”
李来亨高声喊道:“你们的主将博洛已经跑了你们还守什么?放下兵器出来,我李来亨保证不杀降卒!”
粮仓里面没有立即回复,过了不久传来金玉和的声音:“李来亨我认识你,你是刘处直的义子,但我金玉和受皇上的恩典官居梅勒章京,又食大清的俸禄,今天仗打败了,但是贝子爷跑出去了,我这条命你拿去吧。”
“金玉和!”
李来亨提高声音:“你手底下那几百弟兄都是辽东人都是汉人!跟着东虏打生打死图什么?放下兵器出来,我放他们回家!”
过了一会儿,金玉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笑意:“李来亨你是个汉子,但今天我不降你动手吧。”
李来亨等了半个时辰,粮仓的门始终没有打开,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各部,发起总攻。”
号角声响起,盛军从四面压向粮仓,鸟铳手排成横队对着粮仓的木墙齐射,铅弹穿透木板打进里面,传来几声惨叫。
选锋冲上去用斧头劈门,用铁钩拉墙,粮仓的木板虽然厚,但在数百人的围攻下很快就被劈开了口子,震天雷从缺口扔进去,爆炸声在密闭的粮仓里格外沉闷,火光从缝隙里挤出来。
镶红旗的残兵进行了最后的抵抗,他们在粮仓里跟冲进去的盛军展开了肉搏,狭窄的空间里刀枪施展不开,双方几乎是贴着身子捅刺、砍劈,金玉和站在粮仓最里面,腰刀都砍断了,最后被三个盛军士卒同时用长枪抵在了墙上。
“主子爷”
一个镶红旗的护军扑过来挡在他前面,被一枪捅穿了肚子,倒在金玉和脚下。
金玉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倒在血泊里的护军,然后抬头看着围上来的盛军士卒,把断刀往地上一丢。
“都让开,我自己来。”
盛军士卒让开了一条路,金玉和走到粮仓角落里,从一个瓦罐里倒出火油,浇在自己的衣甲上,他从怀里摸出火镰,打了几下,火星溅在浸了火油的衣襟上,“呼”地一下燃了起来。
火光吞没了金玉和的身影,火焰点燃了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铁甲,铁甲被烧得发红,衣袍化为灰烬,血肉在火中扭曲、焦黑、剥落,直到死去。
盛军士卒退出了粮仓,火焰越烧越大,从粮仓的屋顶窜出来,黑烟滚滚升起,把傍晚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红。
沙河北岸的战斗在暮色中落下了帷幕,李来亨骑马缓缓走过清军的营寨,地上到处是倒毙的尸体,有穿棉甲的八旗兵,也有很多穿着铠甲的盛军弟兄,伤员被一担一担地从战场上抬下来,往大清河村的方向送,随军医生们已经在码头上搭起了临时医棚,锯子、刀子和伤员的惨叫声混在一起,隔着一里地都能听到。
马腾云和马老六过来汇报道:“来亨,清点出来了,这一仗击毙清军一千七百五十五人,金玉和自尽博洛逃跑了,但跑出去的不超过三百人,咱们打了一个大胜仗。”
李来亨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他看着正在被抬下战场的盛军伤兵,看着那些被白布盖上、一排排码放在河滩上的尸体,喉结动了一下:“咱们的伤亡呢?”
马腾云沉默了片刻:“阵亡四千二百余人,伤了两千三百多,加起来一半有生力量没了,左协伤亡最重,刘新宇那边光是阵亡就有一千八百多,他自己肩甲上中了一箭,还在硬撑着没下战场,他几个兄弟,李荆楚、郭子奴都死了,曾介奴还剩一口气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李来亨闭上了眼睛,四千多条人命,两天一夜的激战,第七镇的一半兵力打没了,从湖广带出来的老弟兄,一个标统被骑兵刺死,两个标统阵亡在寨墙下面,无数跟着他从江西一路打到湖广再打到河南的老兵,永远躺在了河北的这片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