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响彻屋内,激起阵阵涟漪。
二娘无奈,只能放下余幼嘉的头发,继续咬牙道:
“没有听错,就是出家。”
“我虽是长姐,可四娘看着心意已决,我也劝不住她。”
余幼嘉错愕片刻,抓起浴桶旁的锦布,一边擦拭一边起身:
“不睡了,我去见见四娘。”
先前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都过了,可没想到如今温饱不缺,姊妹们却在一个令人万万没想到的地方,竟又有新麻烦。
余家这一代五个孩子,按照大小排,先后分别是二娘,三娘,余幼嘉,四娘,五郎。
五个人里,唯一一个日子过的还成的人,只有五郎。
毕竟,虽说五郎也算是半个赘婿,可他们夫妻二人性格互补,纯属天作之合。
至于其他人——
二娘求而不得,三娘得偿所愿,夫家却穷的叮当响,几次三番揭不开锅,余幼嘉则是多年求子不得,四娘现在还闹着出家......
这是在干啥?
好日子都过够了是吧?
余幼嘉有些恼火,着急忙慌穿上衣服,连头发都只被擦了一半,就急急去找四娘。
许是怕她真对四娘生气,二娘在旁一边追着她擦拭头发,一边将一切细细到来,以熄灭阿妹的怒火:
“我先前问过四娘,四娘说是因为先前天下残景,吓坏了她,没什么心思情爱,只想给家人祈福。”
“婶娘先前遭难,神智一贯不清,五郎又不在身边,将四娘放在心尖尖上疼,从来随四娘要做什么,有她首肯,我自然也更不敢说重话.....”
余幼嘉脚步停了一步:
“祈福何时祈不行?为何非得出家?出家清修的日子难道能比自家好?”
出家和祈福,可完全是两件事儿!
正如余幼嘉的舅母,周利贞的亲母。
李氏先前决意出家,寄奴这些年逢年过节就给她捎东西,可都被一一退回,后来余幼嘉得知此事,只能退而求其次,往李氏所在的寺庙中捐香火银钱。
年年香火,年年盛景,可李氏竟当真如此‘狠心’,一次也没有见过她与寄奴。
故而,余幼嘉也是真害怕听到什么‘出家’‘入空门’之类的话。
一个人愿意修佛习道,都是自己的事,余幼嘉也没权干涉。
可怎么好好一个人,出家后就好似前程往事尽忘,再没有半点先前的模样?
若是这样,余幼嘉还不如自己来做这个恶人!
余幼嘉快步走着,狠声道:
“我要将这丫头抓起来揍一顿,再用绳子将她绑上,看她还敢不敢说出家!”
“今日谁也别劝,不然我也揍你们!”
二娘无奈,连先前的忧愁都少了不少,一路跟在余幼嘉身后小跑一路去往四娘的屋子。
几年不见,从前可爱的圆脸娘子也长开不少。
唯一不变的是,她总爱坐在庭院最深的那个角落。
那里有一树已经落叶枯黄的梨花,她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指尖只反复无意识地捻着一串褪色的旧佛珠......
整个人寂静,内敛,秀气......
又多着几分禅性。
余幼嘉本是气冲冲进门,乍然看到这幅场景,脚下一下站住,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四娘。
余家人的容貌一贯是好的,四娘眉眼秀气,只是那秀气里浸满了水意,黛眉轻蹙着,不是恼怒,倒像是总在为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忧着,伤着。
唇色很淡,不笑,也不言语,只抿成一道略带愁绪的弧线。
初升的日头在四娘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她也不躲,任那光影飘忽明灭,人却是定定的,魂魄仿佛已不在这个院落里。
余幼嘉心头没来由的一惊,下意识转头看向一路随行的二娘。
二娘轻声叹了口气,咬着牙微微点头。
余幼嘉心中那股气忽然就没能撑下去,犹豫几息,她慢慢靠近四娘身旁。
四娘听到动静回神,等她看到余幼嘉时,清寂的眼神便是一亮,出声甜甜唤道:
“阿姐,你回来啦?”
这声也和当年没什么差别,余幼嘉被叫的心头一软,顺势坐到四娘身旁,问道:
“二娘说你要出家?”
四娘似乎也没想到余幼嘉几年没回家,回家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她抬眼看向一旁的二娘,两息后,颔首以答。
那一眼中的微妙,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余幼嘉静默几息,忽然对二娘道:
“二姐,我头发还有些湿掉,可否劳你回去一趟,再帮我那些热气蒸过的干布来擦擦发尾?”
二娘素来好说话,没什么犹豫便转身离去。
等她出了门,余幼嘉回头看向四娘,四娘才有些木讷地开口道:
“阿姐,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莫要怪我......”
“其实当年,是我要去偷看朱世子的。”
这事儿,三娘先前也同余幼嘉说过,可一来余幼嘉将男欢女爱看的极淡,素来没将这种事儿放在心上,又觉得时日已过,并不觉得有什么大碍,故而平日里很少想起。
今日里四娘又一次提起......
余幼嘉伸手按住四娘的手,正欲宽慰,没想到,这位素来内敛的阿妹竟说道:
“我都知道了——朱世子成了太子,太子焽又成了废太子,朱二公子与他不合,二娘先前替我顶罪说了心悦他的话,故而朱二公子如今也不喜欢二姐......”
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许是真因为这件事真的压在心头许久。
安静乖巧的四娘,到底是没忍住哭腔,眼眶慢慢红了:
“二娘喜欢朱二公子,她为人做事总是慢吞,总是后知后觉,可我知道,她当真很喜欢朱二公子......”
“我过不了我心里的坎,我总觉得,这一路都是我害的,如果我当年没有不知廉耻的去偷看朱世子......”
如果她没有去偷看朱世子,就不会有二娘的顶罪,说不准,朱二公子对朱世子的不喜就少上一分。
说不准,如今的朱二公子是会和二娘在一起的。
说不准,如今的朱世子,是能好过几分的。
说不准,邺城也不会姐姐们口中的波诡云谲,三娘不会吵着上京,就不会遇见袁家子,如今过着苦日子......
是她连累了所有人!
面前的姑娘当真伤心,大颗大颗的泪水往下流淌。
余幼嘉从来知道家中几个姐妹各自都有各自的性子,可她从不知道,四娘的性子,竟然如此细腻,思虑太深,甚至于将一切都揽到她自己的身上。
余幼嘉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四娘便一把抱住了余幼嘉,哭道:
“阿姐,你让我出家吧!”
“我心里难受,我心里当真难受,我一点儿也不敢让别人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让我出家,我后半辈子一定吃糠咽菜来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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