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乌云渐密,一幅夜雨欲来的阵仗
可,天下乾坤,已然初明。
余幼嘉解开腰间的酒袋,昂头豪迈饮下一口。
烈酒入喉,她忽然想起离京前小朱载说的话:
“我要天下人记得,清明不是恩赐,是本分。”
本分啊......
余幼嘉又是一口烈酒,随即放声大笑。
她笑的极为畅快,清亮,顺着逐渐肃杀的夜风传出去好远。
同行者不知发生何事,纷纷停步,询问是否要就地躲雨,余幼嘉则道:
“此处虽离崇安还有段距离,可我归心急迫,我先走一步,你们可晚一步再行!”
旋即,余幼嘉一马当先,奔驰而去。
许多年,许多年,她都没有这般畅快的感觉。
分明烈酒涩杀,夜风寒冷。
可她,就是畅快,畅快极了!
沿途所见如走马灯般在心头轮转,每一幕都清晰如刻。
它们不再是遥远的渴盼,而是亲眼所见的真实。
夜雨到底还是来了,起初淅沥,很快便成滂沱。
雨水抽打着她的斗篷,火把早已熄灭,唯有天边偶尔撕裂乌云的闪电,瞬间照亮前路。
余幼嘉浑然不觉,只是伏低身子,紧握缰绳,任由座下骏马在熟悉的官道上奋力奔驰。
雨水混合着汗水,也可能有别的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过脸颊。
那一瞬,余幼嘉又想起崇安的那一场暴雪,想起暴雪后遍地的哀嚎,流民的啼哭,以及,余老夫人死前对“太平年景”的喃喃呓语,以及......
昔年心中那团直指苍穹天道的愤懑之火。
那火灼烧着她,让她坚硬、冷冽,可这一路走来,也是这团心火支撑着她,一直走到现在。
这一路南行,所见所闻与‘宏大磅礴’一点儿不沾边,尽是些琐碎之事。
可偏偏,那些琐碎而坚韧的细节,又令她无法忘却。
那些在田垄间直起腰身的背影,在学堂窗后专注的眼睛,在集市上从容议价的神态……
无数涓涓细流,又将她心头那团孤火浸润、调和。
那些不堪言说的旧岁,终于已经过去。
‘战场’虽仍在,可早已转移。
小朱载剑锋所向,不再是旧朝的兵马,他的父兄,而是如何让那抹学堂窗内的烛光更亮,让那碗百姓手中的饭食更暖......
或者说,如何让这份来之不易的“清明”,真正扎根、绵长。
雨势渐收,东方微露鱼肚白。
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寒气透骨,可余幼嘉的心却像揣着一团不熄的火。
她扬起鞭,最后一次催促疲惫的爱马,冲向晨曦中渐渐显出轮廓的城池。
崇安的城门一贯极早开启,以便百姓与商队互通往来。
而今日,余幼嘉才是第一个纵马入城的人。
马蹄踏过青石街的声极响,不少早起的百姓都睁着惺忪睡眼出门查看,余幼嘉一刻不停的回到余家门前,翻身下马,正巧撞上被身影惊动,出门查看的二娘。
二娘如今已是个年岁渐长,周身气韵颇沉稳的大姑娘,可见到余幼嘉这样,还是吓了一跳:
“怎么这般狼狈?!”
不怪她吃惊,余幼嘉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模样很不好看。
可她又只是对阿姐笑:
“阿姐,我回来了!”
昔年围在灶炉旁烧火的两姐妹已经长大,可真心却没有变。
余幼嘉对二娘笑,二娘发愣一瞬,也笑着接下外衣,披在余幼嘉湿透的外衣上,又小心掏出帕子给她擦脸:
“先进屋,我现在吩咐人去烧水,你沐浴一番暖暖身。”
余幼嘉最最喜欢脾气温厚的人,一边笑一边应下,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家里走。
雾气氤氲中,直到她缓缓沉入宽大的柏木浴桶,热水包裹住她酸痛的肩胛与风尘仆仆的腿骨,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脚原来早已经冷的不成样子。
余幼嘉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将整个身子蜷缩下去,直至下颌没入水中。
长途奔波的尖锐疲惫,终于在这片温热的包容里,彻底融化、消散。
二娘还是一样的操心性子,一边唠叨她为何不避雨,一边给她解开发丝小心擦洗。
余幼嘉嘴上不说,心里却美:
“外头搭帐篷倒是可以熬一夜,可若是第二日还在下雨,不又晚上一日?还不如早些归家呢!”
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不过是奔波一阵就能回家躺下美美睡觉,何必在外头又拖拖沓沓?
二娘面露无奈,可唇角却是勾得高高,仔细用梳子梳开余幼嘉发尾的一处缠绕,才笑道:
“你满口大道理,我可说不过你。若三娘也有你一般想家......”
后半句话一出,两人都是一愣。
思及三娘,余幼嘉被热水回暖的手脚又有些不自在,思考半晌,才一一道出三娘的境况。
不是她不想往好事儿说,又或者故意说出来让二娘伤心......
而是压根儿就没办法瞒住。
她若说‘袁家如今日子极好’,一听就是假话。
她若说‘三娘过的很好’云云,二娘心中势必又会想到三娘过得好却不来信,伤心三娘如何没有良心,多作嗔怪,往后说不准就不会再管三娘......
三娘的事儿,分外令人无措。
几个姐妹中,就算是一直闷声不响,没什么存在感的四娘,在家中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至于过成三娘这样的日子。
两人沉默不语,原先开开心心的氛围又有些沉郁。
余幼嘉好不容易回趟家,自然不希望见到这样的场景,于是,她又问道:
“婶娘和四娘最近怎么样?”
二娘闻言,忧虑的神色不减反增:
“幸亏得你这回回来,我本也是要给你写信,告知四娘的事。”
“四娘与五郎同岁,虽说五郎成婚早,可如今已过去四年,四娘的年纪也着实不算小,我前几天借着机会询问一次四娘的心意,想问问她可有合心意的郎君,没想到四娘竟说......”
二娘声音越说越小,直到没有一点儿动静。
余幼嘉本能察觉不对,疑惑的回头,却听二娘咬牙说道:
“四娘说,她要出家。”
浴桶中热气氤氲,令人懈怠。
余幼嘉反应几息,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听到什么,差点儿跳起来:
“二娘!你莫不是在骗我?”
“四娘要出家?出家???”
怎么是出家,不是出嫁???
几个姐妹的情事,难道就没一个顺利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