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等到杜氏强装笑颜前来送客,秦小榆都未见到南宫景明的身影。
想来内院那边,恐怕正刮着一场外人看不见的暴风。
客人们陆陆续续离开,秦小榆也只得起身告辞。
钻进了南宫景明的马车。
她心里还在七上八下。
今日,若得不到个结果,她是不会安心的。
可这一等就等了近一个时辰。
“秦娘子”,车帘终于被掀开,雪见探进头来。
“殿下让小的来传话,内院这边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殿下请您先行回府,莫在此处干等。”
秦小榆听后,点了点头。
可她没打算真走,只是不想傻等着。
先去周围逛逛,等差不多了,再绕回来接人就是。
马车行了半柱香,便来到了东市。
对京都的达官显贵而言,东市不是什么普通的“购物场所”,而是种身份的延伸。
入目的便是条目测近20多米宽的主干道。
一路上金银行,锦绣行,药行,酒肆鳞次栉比。
这里没有西市那般,敞门大开、吆喝声此起彼伏的市井气。
店铺门脸多半半掩着,雕花的门扇后面透出幽暗的光,装潢精致内敛,像那些贵夫人出门时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样貌。
四目望去,金银行的门头镶着紫檀木的匾额,锦绣行的绸缎从半开的窗格里隐约露出流光溢彩的一角,药行门口摆着几盆修剪齐整的香草,酒肆的旗帘垂在檐下纹丝不动,连招揽客人都透着股懒洋洋的矜持。
“四方珍奇,皆所积集。”秦小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八个字,觉得恰如其分。
正瞧着,一阵极淡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若有若无地撩了一下她的鼻尖。
那味道熟悉得很——清冽中带着一丝柑橘类的气息。
她身子微微一震,这不就是之前她亲手提纯的山苍子果精油的味道么?
她立刻掀起窗帘探出头去。
斜前方不远处,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悬在二层的飞檐之下,笔力温润端方,写着五个字:露华香药铺“。
停一下。”秦小榆叫住马车,提着裙摆跳了下来。
她抬头将那块招牌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心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念头——这铺子里卖的东西,十有八九和她的手艺脱不了干系。
铺门的式样与街上其他店铺一般半掩着,两扇雕花木门之间留着恰好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
秦小榆刚走近,门便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一个着素青短褐的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右手往门内一引,嘴里已经噼里啪啦地开始介绍起来:“贵客里边请!咱铺子的东西,满京都可是独一份,您来着了!”
秦小榆跨进门槛,脚步顿住了。
铺子内部比从外面看上去要深得多,三层的格局由一座螺旋而上的木楼梯贯通,楼梯扶手打磨得光滑温润,每一级踏板的边缘都镶着黄铜细条,踩上去有极轻微的“叮”声。
墙上打了整排的博古架,从地面直抵横梁,各色琉璃瓶、瓷盒、锦匣错落有致地陈列其中,灯光从头顶的纱灯里漏下来,照在那些瓶身上,折射出流丽的光斑。
小二见她目光在琉璃瓶上停留,便殷勤地凑近了些:“贵客好眼力!那些瓶中装的,可都是本店独家调配的香露。“
“不过这些都是样品,只供嗅闻挑选。若要买现成的,需先下定金,过些日子再取。”
“还得下定金?”秦小榆偏过头看他。
小二笑了笑,双手拢在袖中,腰微微躬下去:“贵客有所不知,这香露的提取极不容易,那可是论滴来算的。“
“滴滴取自天然,费时费力,急不得。”他说话时带着一种卖稀缺货的商人特有的从容,仿佛在说“好东西配得上让客人等一等”。
秦小榆点了点头,目光在满墙的琉璃瓶上游走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皂上。她刚要开口问,楼梯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别给我哭丧着脸!”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上头传来,瞬间打破了铺子里原本的安静氛围,小二脸上的笑都僵了一瞬。
“花了那么多银钱在你身上,还得看你脸色?将军可容不得你这副丑样子!若惹得她不快,我便把你休了——省得让我看了心烦!”
秦小榆的眉头微微蹙起来。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
她循声抬头望去——两人正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
走在前面的女人一身利落的石青色圆领袍,正是夏之宁。
跟在她身后的男人,则穿了件轻薄华贵的藕荷色绸衫。
那料子一看便价值不菲,还有那袖口和领口的繁复暗纹。
今日的祁玉山,脸上还施了层薄粉,衬得肤色白皙。
可他的神色却全然配不上这身行头——眼尾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下楼时,并未留意底下那个穿着老气、周身毫无点缀的年轻女人。
此时,他正忙着用袖子飞快按了按眼角,把那点狼狈强行收起来。
可就在他快下到一楼时,余光无意间往下一掠——那双眼睛,他认得。
他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猛地偏过头去。
可偏过头之后,他又转了回来,目光里那层刚涌上来的狼狈已经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壳似的傲气。
他甚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朝秦小榆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秦小榆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转头看向身边那排琉璃瓶。
她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人纠缠,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可她这一转头的动作,在祁玉山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思——不屑、无视,像在说“你不配我多看一眼”。
他心里那把被夏之宁点燃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以为是谁呢!”祁玉山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带着股尖酸的笑意,“怎的,如此清雅的铺子,竟能放个养猪的进来?”
他说这句话时,特意提高了音量,引得铺子里的客人,纷纷侧目。
小二愣了一瞬,脸上那殷勤的笑容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迟疑地看了看祁玉山,又转回头,用一种带着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秦小榆:“养……猪?”
秦小榆没看他。
她只是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那份坦荡反而让小二心虚地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
“来铺子里买东西,还分什么三六九等?”
秦小榆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养猪的,进不得?”
祁玉山见她非但没被激怒,反而四两拨千斤地顶了回来,笑意更盛了。
他“呵呵”笑出了声,拿手帕掩着嘴角,做出一副夸张的讶异:“一个养猪的,如今都开始追求风雅了?喔——我知道了,怕不是为了掩盖身上那股子臭味吧?”
他边说边往后退了半步,用帕子虚掩着口鼻,眉眼间全是精心雕琢出来的嫌恶:“也是,日日与那肥猪打交道,不往身上撒些香露,怕是盖都盖不住呢!那猪臭味,想来早就腌入味儿了。”
他这话说得刻薄又响亮,铺子里那几个客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在秦小榆和祁玉山之间来回移动。
夏之宁站在一旁,双臂抱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有拦,也没有帮腔,只像在看一桩与她无关的热闹。
秦小榆偏过头,像是这才发现楼梯上还有另一个人似的。
她微微眯眼,语气漫不经心:“这位独眼龙是谁?”
小二的脸刷的白了。
他下意识地往秦小榆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急急道:“娘子慎言!这位夏娘子身份贵重,您、您还是莫要招惹得好……”
“夏之宁,”秦小榆却没理会小二的劝阻,她直视着楼梯上的女人,声音平稳,“你就是这般纵容你家的夫侍,对外人不敬的?“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铺子里隐约响起一两声低低的议论。
祁玉山的脸色变了。
他一步跨下最后几级台阶,腰一叉,声音又尖又利:“你一养猪的乡下姑子,真是胆大包天了!敢如此对我家妻主说话?你要什么尊重?看看清楚,这种地方岂是你能来的?还不快滚出去!”
秦小榆连头都没转过去看他。
只是把目光从夏之宁脸上慢慢移开,落向对面那一排泛着幽光的琉璃瓶,语气淡得像在背书:“今时不同往日了。夏娘子,你家的夫侍,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如今是什么身份?”
夏之宁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收了嘴角那层似有若无的笑意,站直了身子,抬手轻轻拦了一下祁玉山的胳膊:“好了,别逞口舌了。”
她语气淡淡补了句,“山儿,秦娘子如今可是三品检校了。你往后说话,好歹注意些分寸。”
祁玉山的脸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吞了只苍蝇般,好半天发不出一个字来。
秦小榆没看祁玉山脸上那副精彩的表情。
“夏娘子看起来,倒是对我的事十分上心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笃定,“叶家的事——和你脱不开干系吧?”
夏之宁笑了一声,“能成为二殿下撒气的工具,叶家也算是有幸了。怎么,秦家还打算有什么异议?”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松弛,“一个村里出来的小门小户,难不成还敢和皇家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