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渐起,外院正厅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酒过三巡,萧泽恒终于等来了他盼望已久的时刻。
萧家的公子们要开始给宾客敬酒了。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酒杯,指节泛白。
那酒里溶着他花重金买来的东西——一种极其罕见的媚药。
他算好了时间,只要萧文砚在敬酒前喝下,到时将人送去厢房……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萧文砚率先起身,他步履从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去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泽恒立刻紧随其后,快步上前,挡在萧文砚面前,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晃了晃,又稳住了。
“九弟。”
萧文砚抬眼,目光平静如水。
“敬酒前,先饮了我这杯吧。“.
萧泽恒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甚至微微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愧疚的姿态。
“哥哥我之前做了不少错事,心里一直愧疚难安。今日母亲寿辰,此酒便当是我向你赔罪。从此兄弟间不计前嫌,和睦相处,如何?”
他说完,还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
——快喝啊!快喝啊!
他的心底在疯狂呐喊,面上却只露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期待。
杜氏此时正与几位夫郎说话,余光瞥见了那一幕。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下意识想要起身,却想起了萧文砚前几日对他说的话——“父亲,无论今日六哥做什么,您都不要管。信我。”
杜氏按下心中的不安,重新端起酒杯,笑着招呼起席面上的贵宾。
只是那送到唇边的酒,却迟迟没有饮下。
萧文砚被拦住了去路,却并未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泽恒,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萧泽恒的心猛的悬了起来。
他咬了咬牙,声音忽然大了几分,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哽咽:“九弟大人大量,便原谅哥哥我吧……若觉得不够,我……我现在就给你跪下,还不成嘛?”
这几句话,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正好被邻近几桌的宾客听到。
果然,立刻有人转头看了过来。几位家眷,皱了皱眉,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甚至有性情直爽的已经打算起身劝解。
萧意庭也趁机凑了过来,站在萧文砚身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九哥~六哥都如此低三下四求你了……只一小杯酒罢了,你就大度些,喝了吧。”
他说着,还故意瞟了眼周围,音量又加大了些:“难不成,真要六哥给你下跪才成嘛?”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责备,仿佛萧文砚若是不喝,便是刻薄寡恩、不顾兄弟情义
萧文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泛起一丝冷笑。
——这种把戏,拙劣得可笑。
他淡淡地扫了萧意庭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十二弟言重了。确如你所说,兄弟间哪有隔夜仇?之前种种,六哥也受了罚,事便算揭过了。”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萧泽恒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既……既如此……九弟便饮了这杯,也好让哥哥我安心啊……”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几分慌乱,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做戏做全套,他知道怎样最能打动人心。
萧文砚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衣袖,又抬头看了看萧泽恒那张写满“愧疚”的脸。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
萧泽恒退后一步,笑盈盈地看着他,眼底那抹压抑不住的兴奋像猎人看见猎物落网。
快喝啊!快喝啊!只要喝了,哪怕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心中疯狂祈祷着,就差喊出声来。
可萧文砚并未如他所愿的仰头饮下。
他举起酒杯看了看,然后端着那杯酒,径直往前厅走去。
萧泽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九哥……你这……还是快喝了吧……”萧意庭亦步亦趋的跟在萧文砚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再不喝……后面的事……,想到这儿,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萧文砚脚步不停,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酒是六哥敬我的,十二弟怎如此着急?”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几分:“莫非……这酒里有什么……”
“怎么可能!”萧泽恒猛的插进来,声音又急又尖。
随即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压低了嗓子,强笑道,“九弟多心了,十二弟是急了些。那……不也是怕你到前厅失礼嘛……何况,这端着酒走路,也容易撒,倒不如喝下,为好。”
他边说,边咽了咽口水。
萧文砚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今日是母亲寿辰,诸宾在座,还是以贵客为先。”
说完,竟加快了脚步。
萧泽恒想拦,又拦不住,此时他真想直接掰开萧文砚的嘴,将那酒灌下去。
他只得紧紧跟在后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杯酒,生怕它被人换了、洒了、或者凭空消失。
眨眼间,几人已进入正厅。
满堂宾客,衣香鬓影,乐声悠扬。
萧文砚的目光扫过正忙于应酬的萧匡愚,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东侧最北端的席位——十七皇子南宫景明所在之处。
萧泽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酒若再不喝,计划好的事便要砸了。甚至……会变得更糟。
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文砚在皇子席前站定,恭敬行礼,将那杯酒举到南宫景明面前。
怎么办?
他不敢想象这酒若被十七皇子喝下,会有什么后果。皇子若是出了事,整个萧家都要跟着陪葬。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阻止这一切——身边的萧意庭急急扯了扯他的袖子,对他使了个眼色。
是啊。不能喊。一喊,就全露馅了。
萧文砚的声音清朗而从容:“殿下今日莅临,我萧家荣幸之至。这杯酒,我敬您。”
南宫景明微微一笑起身,接住酒杯,便准备送到嘴边。
“且慢!”,萧泽恒的声音突然响起,那音调都变了样,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众人皆一愣,纷纷转头看向他。
萧泽恒站在几步之外,面色煞白,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
他张了张嘴,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呃……九弟啊!今日母亲大寿,为兄可是舔着脸求你原谅。这酒,表的可是哥哥的歉意……你怎可……转敬殿下?”
说着,他急急转身,一把从身旁侍从手中夺过酒壶,就要往南宫景明面前凑:“若……若你真要敬,不如我给殿下重新斟上一杯……”
“萧六公子,好生无理!”,飞蓬从南宫景明身后闪了出来。
他一把抓住萧泽恒那拎着酒壶的手,五指如钳,萧泽恒吃痛,酒壶差点脱手。
飞蓬白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讥诮:“你以为,什么人倒的酒,殿下都会喝?”
说着,他恭敬的看了一眼身旁的萧文砚,语气缓了几分:“殿下今日可是看在尚书大人和萧九公子的面子上,才来喝这寿酒。怎的?六公子的面子,比他们都大?”
“这……我……我不是……我……”萧泽恒哪见过这种场面,彻底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可舌头像是打了结,语无伦次,越说越乱,额头上的汗珠滚成了串。
旁边的萧意庭更是吓得不轻,早缩进了人群里,大气都不敢出。
萧泽恒快吓尿了。
怪只怪自己,非要用这特制的媚药来行事。
此药一旦发作,便会出现幻觉,将所有看到之人的脸都变成自己心中所爱之人。
如此难得的好东西,他咬着牙、砸了大价钱才弄到手。
可这药虽奇,服食的时间却要拿捏得极准——太早发作,还未到后院便会露馅。
为此他算好了时间,只等敬酒前让萧文砚喝下。
一刻钟后,药效发作,正好赶上萧文砚离席更衣……
可现在,这酒还在杯子里!
他心内快要崩溃了。
“飞蓬,不得无礼。”南宫景明的声音淡淡响起。
他看向萧泽恒,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今日是萧尚书寿辰,料想萧家六公子也非故意为之。既如此……”
他转头看向萧文砚,目光温和了几分:“你六哥如此看重兄弟之谊,本殿颇为感动。这酒,你便与他对饮吧。”
“是。”
萧文砚微微垂首,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萧泽恒没有看见,萧文砚垂眸的瞬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萧文砚转过身,接过飞蓬递回的酒杯。
他举杯,看向萧泽恒,目光平静如水:“六哥如此盛情,我怎好推却?不如……就由我先干了这杯,也好叫你……放心?”
话音未落,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入腹中,一滴不剩。
——喝了!
——他真的喝了!
萧泽恒死死盯着萧文砚的喉咙,看着那酒液一点一点消失,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好!好!九弟好酒量!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强按住疯狂上翘的嘴角,故作镇定,点了点头。
萧文砚放下空杯,面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笑了笑:“六哥的酒,果然不错。”
萧泽恒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那是兴奋,一种快要得逞的兴奋。
他也举起自己的酒杯,一口饮尽,事后还倒转了酒杯,对着周围的宾客示意,仿佛在说:看,我和九弟和好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底闪过一道暗光。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自己那贴身小侍,小松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来到他身边,垂手而立。
“主子。”小松子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
那是二人之间的暗语——妥了,人已在房里等着了。
萧泽恒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
方才那些只是插曲。现在,计划正按着他预想的轨迹推进。
接下来……就等着萧文砚离席了。
他看向萧文砚的背影,目光如狼,幽绿幽绿的,仿佛随时要扑上去撕咬。
快了,就快了。
萧文砚敬完南宫景明,转身走向旁边的席面。
那正是秦小榆所在的位置。
不知为何,随着萧文砚的走近,秦小榆的心,竟不自觉快了几拍。
连端在手中的酒杯,也不由得攥紧了几分。
萧文砚倒神色如常,只是垂眸饮酒时,睫毛颤了颤,眼角余光倒是将对方看了好几遍。
与几位大人寒暄后,他很快便同其他几位兄弟,转去了其他桌敬酒。
秦小榆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呦?秦大人,害臊了?”。
柴寺卿端着酒杯,笑眯眯的看着她,那脸上满是打趣的表情。
秦小榆忙强行辩解,“寺卿大人,莫要开我玩笑了”,可那涨红的脸蛋却又加深了几分。她只得塞了几口菜,稳定下情绪。
柴寺卿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追问。
说来也巧,今日寿宴上的菜式,有几个,让秦小榆格外眼熟。
茴香小酥肉;水晶肴肉;樱桃红烧肉;苹果猪扒。
看来,醉花荫可是接了笔不小的生意。
她收回目光,余光却扫到身旁的南宫景明。
此时的他,正独自斟酒,满满一杯,一口闷下。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压什么。
酒液入喉,眼角泛起一层薄红,不知是被酒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秦小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一想到他很快就要去乌斯和亲,她低下头,没有再看他。
萧文砚这边,很快便来到了王家人的席面。
王家今日来了三位女眷——王老夫人坐在正厅西侧武官区,穿一身墨绿色的锦袍。
身旁是她的女儿王素唯,正笑着和身旁的官员闲聊。
而王知奕也已经来到了母亲身边。
她今日穿了身绯色常服,整个人收拾得光鲜体面。
探花郎的风流姿态,在这一刻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笑,目光在萧文砚身上反复流连,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要到手的藏品。
不知为何,每每见到萧文砚,都特别能激起她心底的那种原始欲望。
到底是为何,她也说不清。
这也是她不管如何都要将他娶进门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