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屿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悄悄又往旁边缩了缩身子,恨不得把自己直接藏进云气里,彻底隐去身形。
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还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唏嘘与软意。
庆幸他们几个半点没有冒犯那位姑奶奶和小煞神的意思。
更没有做出半分出格的举动,否则此刻恐怕早已身首异处,连神魂都被冻成碎末了。
更唏嘘的是,那个他们从小看到大。
一身孤煞,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永远活在无边炼狱里。
连半分人间暖意都不肯沾的臭小子,竟然真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
不仅有了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还有了血脉相连的小崽子。
原来这世间,真的能有一个人,一束光。
能把那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硬生生拉回这烟火人间。
只盼着待会儿,那些眼高于顶的蠢货们都能长点眼睛。
有点自知之明,千万别去触雪景熵的霉头。
不然,今日这登莲台,恐怕真要变成诸天万界最大的葬场了。
南离瑀闻言往这边瞥了一眼,指尖的玉佩穗子晃了晃,清润的声音隔着半座高台飘过来:
“三位伯父放宽心,真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一动,不出半刻钟就得被台上那尊掀了天灵盖,咱们呀,只需要安安稳稳坐着看戏就好。”
南离瑀指尖慢悠悠捻着腰间垂落的冰玉穗子,玉质微凉的触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细碎波澜。
清润的眉眼间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淡然模样,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句寻常闲谈,半点波澜都未曾惊起。
他自小便与雪景熵相识,比旁人更清楚这尊万古煞神骨子里的孤冷与偏执。
更明白他藏在杀伐果断,疯魔狠戾之下。
那深入骨髓的孤寂与缺角。
旁人只知雪景熵抬手便可斩碎星河,踏平万界,是诸天万界闻之色变的煞神。
可他却见过这人深夜独坐九幽崖边,银发被寒风吹得凌乱,血眸里空茫无物,连半分生气都无的模样。
这人活了不过十余载,手里染遍鲜血,踏过尸山血海,早已将自己封死在无边炼狱之中。
不沾人间烟火,不恋凡尘温情,对周遭一切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漠然,连活着都像是一种煎熬。
他们这些旁人,纵是满心心疼,也只能远远看着。
不敢靠近,不敢触碰,更不敢妄言拉他出深渊。
可如今,小嫂子和阿蕤就是破开雪景他无边黑暗的唯一一道光。
是能拴住他这尊疯魔煞神,让他心甘情愿留在人间的唯一锁链。
踏过无边寒夜,满身孤煞的人。
终于也有了要护着的人。
有了割舍不下的牵挂。
有了能让他收起锋芒,敛去戾气的软肋。
从此,这炼狱之中的孤魂,终于有了归处,有了人间烟火,有了等他回家的人。
这般也好。
至于那些不长眼的蝼蚁?
不过是给这场好戏,添一点无关紧要的乐子罢了。
北冥沧和西炎皓月还有南屿风听了这话,指尖攥着的酒盏都沁出了凉意。
几双眼睛遥遥望向那斜倚在贵妃榻上的人,漫开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可不是嘛,人家亲爹就在上头坐着,儿子来抢机缘,谁敢拦着?
真谁敢真伸爪子挡路,那就是活腻歪了,嫌自己命太长。
三个老家伙不约而同缩了缩肩膀,齐齐往椅背靠了靠。
半句话都不敢再往外蹦,只端了案上的凉茶往嘴里灌,想压一压跳得快炸了的心脏。
斜倚在榻上的雪景熵半阖着血眸,指尖依旧按着曼珠沙华的雕花缓缓叩着。
深邃的目光黏在那抹红色身影,暗沉沉的眸底翻着谁都读不懂的浪。
对于他们的话他不是没听到,他只是不在意。
于他而言诸天万界的纷争,大道机缘的争夺。
从来都不如那人发梢沾着的一点落雪重要。
不过,方才那小崽子的那番话……
他看着雪景烬蕤,勾着唇角漫不经心地扯出一点弧度,指尖叩动的频率都慢了半分。
不愧是他雪景熵的种,这份护着娇娇的劲儿,倒是随了他。
北冥羽看着池晚雾,眸光微闪,指尖微动,一抹血光悄无声息地自他指尖溜下去。
顺着云阶悄无声息缠上一人的手腕。
那抹红光细得几乎看不见,如般血线顺着手腕内侧肌肤纹理往里钻。
那抹红光钻入肌肤的那一刹那,那人手腕内侧赫然出现一朵血色的梅花。
梅花出现的那一刹那,那人体内的骨骼经脉,还有神魂在一瞬间便被那股血线狠狠绞了个粉碎。
那人一刹那间便瘫在玉石板阶上,连半声哀嚎都没能溢出来,他的身体顺着陡峭的云阶歪歪滚落。
那朵艳得刺目的血色梅花,在那人的腕上浅浅发着微光。
北冥羽饶有兴致的看着下方的红色身影。
请君入瓮,望小嫂子入瓮。
同样也让本座看看,本座的小嫂子能不能在这腌臜陷阱里,护住自己。
他这点小动作没有逃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聪明人,也不会去点破。
更多的却是觉得下界的人,本就是他们所惯养的宠物,他们想怎样就怎样。
至于雪景熵也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
除了他心尖上的那人,其他的生死,于他来说不过都是尘埃哪值得他多抬一眼。
下紫电卷着罡风劈开云海,每往上走十阶,风里裹着的威压就重三分。
慕容星辰率先扛不住,喉头腥甜翻涌,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龙吟剑嗡鸣着亮起金芒,才堪堪挡下那道劈在肩头的灵气。
“我来。”池晚雾抬手将慕容星辰挡在身后,双手快速结印。
将身上的防御性灵器攻击性和灵器一一铺开。
化作半圈淡紫色光罩将几人裹在里面,压在肩头的威压瞬间轻了大半。
威压减轻几人快速往上走没走几阶,就见前方紫雾翻涌里滚出来一道带血的身影,直直朝着池晚雾撞过来。
南宫泽剑鞘一格,将人拨到一旁扶住,抬眼看清那人脸。
几人都愣了愣,竟是之前跟他们一起差点迟到的南楚血狱学院——季格月!
他此刻浑身骨头断了大半,锦袍被血泡得透红,半边脸都肿得认不出原来模样。
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的血顺着下颌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