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在雾中浮着,那本古籍悬停半空,封面朝上,文字微亮,像被某种无声的呼吸推动着轻轻起伏。三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刚才那一瞬的金光闪现早已消失,连裂隙都合拢得毫无痕迹,可他们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叶婉儿指尖垂在袖口边缘,未触符纸,也未结印。她盯着书页,却不再试图解读它的出现意味着什么。陈智双足稳立,脚掌贴地,感受不到地脉波动,也不再强求捕捉。憋宝人闭目片刻,掌心虚悬于布袋之上,铜铃未响,但他察觉到炉底尘灰正以极细微的频率震颤——不是回应外界,而是某种内在的苏醒。
就在这静止之中,雾流忽然缓了一拍。
不是退散,也不是重组,而是像运转中的齿轮短暂卡住,旋转的螺旋纹出现一丝错位。三人几乎同时察觉,却没有趁机行动。他们明白,任何“乘机而动”的念头都会立刻被阵法捕获,重新编织成困局的一部分。
然后,雾里走来一个人。
他没有脚步声,身形由淡转实,仿佛从雾的纹理中析出。白发老者手持拐杖,衣袍素净,面容平静如常。他站在距三人五步之外,目光扫过悬浮的古籍,又落在他们脸上,声音低而清晰:“你们已停思,很好。但还记得脚下的道么?”
话音落时,雾未扰,树影不移,连那本悬空的书也未曾震动。阵法似乎并未将他视为入侵者。
叶婉儿瞳孔微缩。她没有回应老者,而是缓缓低头——这一眼,让她呼吸一滞。
地面石缝之间,一道极细的裂痕正悄然蔓延,金光自缝隙中渗出,勾勒出残缺的纹路。那不是自然裂痕,而是某种阵图的底稿正在浮现:九宫格的轮廓若隐若现,飞星轨迹依稀可辨,中央一格微微凹陷,似为枢点。
她立即传音,声音只在两人识海中响起:“地现奇门底图,九宫踏斗阵基已启。”
陈智不动神色,眼角余光扫向脚下。他心中默演洛书数位,一一对应方位流转。北方坎水、南方离火、东方震雷、西方兑泽……八门格局虽仍扭曲,但生门所在的位置,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他以右脚 heel 轻点地面三次,未发力,仅作标记。
憋宝人睁眼,掌心贴地。这一次,他感受到了——地脉并非死寂,而是在极其缓慢地逆向流动,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倒行。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站的位置偏了半寸,是阵眼滑移点。若不动,阵随我们固;若动,反被牵制。”
老者静静看着他们,未再多言,只是将拐杖轻轻斜倚在一旁岩石上,袖手而立。
叶婉儿闭眼一瞬,再睁时已有决断。她右手离袖,不再握符,而是并指为笔,灵力凝于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符引。符成即散,不入雾,不触地,却让那本悬浮的古籍微微一震。
陈智随之抬步。他没有迈向前方,而是按着心中推演的顺序,以左足为引,右足为承,走出三步短距——第一步踏乾位,第二步踩艮隅,第三步落中宫偏东。每一步落下,地面金光便明亮一分。
憋宝人解下布袋,铜炉未出,只取出一枚铜铃。他未摇,未震,只是将铃身轻置于地面四隅之一,随后以指弹壁,一声极轻的“叮”荡开,如涟漪扩散。紧接着,他在另三隅虚画铃影,以意代形,布成四方镇位。
三人动作不同步,却节奏相扣。
刹那间,地面金光暴涨。
裂隙全面绽开,九宫阵图完整显现,飞星按序归位,原本缺失的“生门”在东南方轰然开启,一道清光冲天而起,撕裂浓雾。那些盘旋已久的灰白雾流如遇天敌,迅速收缩、翻卷,继而如潮水般向中心塌陷,最终汇成一道螺旋柱,直贯上方岩顶,随即彻底消散。
扭曲的林木恢复原状,石台重回视野,古籍从空中缓缓落下,封皮朝下,静静躺在原地。
迷阵破了。
四人立于开阔荒原,风自远方吹来,带着泥土与草根的气息。前方百丈外,原先浓密如墙的雾气正在缓缓裂开,一道巨大轮廓沉于深处——似塔非塔,似殿非殿,静默矗立,尚未显露全貌。
老者依旧站着,嘴角微扬,却不言语。他看了一眼那本落地的古籍,又望向三人,目光中有赞许,也有深意。
叶婉儿气息平稳,额角微汗,指尖仍有灵力残留的麻感。她没有去看那远处的轮廓,而是低头注视自己方才画符的地面。金纹未消,仍在缓缓流转,仿佛这阵图并未完全关闭,只是转入沉眠。
陈智活动了下右腕,护腕内的能量流动已恢复正常节奏。他看向老者,终于开口:“您一直知道我们会进阵?”
老者轻轻摇头:“我不是带你们入阵的人,是等你们破阵的人。”
憋宝人将铜炉收回布袋,炉底尘灰已不再震颤,反而泛着一层温润的暖色。他抬头问:“这阵,不是为了拦我们?”
“是试。”老者答,“试你们能否在无术可用时,仍知何为术之根本。”
叶婉儿忽然道:“它复制我们的意图,不是为了困住我们,是为了让我们看见——我们依赖的是‘想赢’,而不是‘在场’。”
老者点头:“所以你们停下思考的那一刻,阵就开始松动。”
陈智望着那本静静躺着的《奇门遁甲》,几步上前,弯腰欲拾。
“别碰。”憋宝人突然出声。
陈智顿住。
地面的金纹在此时轻微跳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提醒。那本书的封皮,竟自行掀开一页,纸面空白,却有一行墨迹缓缓浮现,字迹稚嫩,像是孩童所写:
“姐姐,你听见铃响了吗?”
叶婉儿脸色微变。
她记得这字迹。
那是她七岁那年,在祖宅后院刻在石板上的句子。那时她还不懂符箓,只会用炭条涂鸦。那口铜铃挂在老屋檐下,风吹即响,她总说那是“有人在找她”。
她一步步走近,蹲下身,手指悬在书页上方,未触。
墨迹开始晕染,像被无形的水浸湿,慢慢化开。可就在即将模糊之际,那一页纸突然自行翻动,翻回封面,整本书轻轻一震,青光再度亮起,比之前更盛。
风从前方裂开的雾口中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铃音,遥远,不清,却又熟悉得令人脊背发凉。
憋宝人猛然抬头,望向那雾中轮廓。
陈智缓缓站直,手掌贴在剑柄外侧,不再拔,也不松。
老者终于迈出一步,走向那本书,袖袍拂过地面金纹,纹路竟随之熄灭一格。
他俯身,指尖距书仅寸许,轻声道:
“它不是在等你们破阵。”
“是在等你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