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漫过石台边缘时,叶婉儿正将一段古文拆解成三句短语,舌尖轻抵上颚,逐字吐出音节。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针脚般密实地穿进空气里。陈智的手指停在乾位外圈第三格,指尖压着地面,力道未收。憋宝人仍靠岩壁坐着,掌心贴石,呼吸沉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瞬,雾升了起来。
不是从地底浮出,也不是自洞口涌入,而是凭空在三人之间翻涌而起,如活物般贴着地面爬行,迅速漫至腰际。那雾呈灰白色,流动时带着螺旋纹路,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轴心牵引着旋转。视野开始扭曲,原本清晰的洞壁轮廓在雾中晃动、错位,仿佛整片空间被无形之手揉捏变形。
叶婉儿合上书的动作快过念头。她并指压住封面,腕部微沉,随即盘膝闭目,脊背挺直如松。她的呼吸没有加快,反而更深更缓,像是要把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也纳入节律之中。
陈智收回手指,在袖口抹去指尖尘土。他摸出罗盘,拇指推开盖子,目光一落——指针疯转,毫无定止。他立刻合盖,不再看它。掌心贴地,试了两次,未能捕捉到地脉起伏。他改用鼻息计数,九息为一轮,吸阳呼阴,试图以自身节奏锚定方位。可每一次呼气,脚步声便在耳边回荡一次,且不止一声,是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复刻回音,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实的落脚点。
憋宝人睁眼,俯身将手掌全掌按入石缝。岩层之下死寂一片,连最细微的震颤都无。他皱眉,换左手再探,依旧如此。他抬头看向四周,目光扫过雾中隐约可见的树影——那些枝干交错的角度太过规整,不似自然生长,倒像是被人刻意排列而成。他低声说:“这不是雾,是阵。”
三人几乎同时起身。
叶婉儿将古籍塞入怀中,右手探入袖内,握住了最后一张未启用的符纸。她没点燃,也没展开,只是让指尖感受那层薄纸的纹理。陈智退半步,右脚斜后撤,双臂微张,重心下沉。憋宝人摘下布袋,铜炉未取,只将五指张开,缓缓贴向地面。
他们背靠背站定。
走回去的路已经变了。刚才绘有九宫图的岩石本应在身后三丈处,此刻却出现在左前方,且表面光滑如新,图纹全无。他们记得自己并未移动,可脚下的路径已非原样。雾流推动着视线中的景物缓慢偏移,每踏一步,脚下石板的触感略有不同,或冷或温,或粗糙或光滑,仿佛踩在不同的地方。
叶婉儿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注入一丝灵气。符纸离手瞬间无风自燃,火光幽蓝,燃得极快,灰烬飘起后竟逆着雾流方向飞散。她盯着那团灰,瞳孔微缩:“它在排斥外来之力。”
陈智蹲下,在掌心蘸了一点水,指尖在掌纹间画出简化洛书阵。他默念“坎属水”,左侧雾气忽然轻微震颤,如同回应。他又试“离属火”,右侧却毫无反应。第三次,他念“坤属土”,脚下石板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地底某处机关被触动。他立刻住口,不再言语,只将五行生克关系在脑中推演一遍,发现每当他心中明确指向某一方位时,对应区域的雾便会波动。
憋宝人轻轻晃了晃布袋里的铜铃。铃未响,但掌心传来一阵细密震麻,像是电流穿过皮肉。他不动声色,又试一次,震感更强。他低声道:“阵眼不在远处,就在我们中间。是我们动,它才动。”
叶婉儿突然开口:“别乱走。”
她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回音。“我们现在每一步都在喂它信息。它在学我们。”
陈智点头,没有迈步。他闭眼,重新调息,不再主动引导呼吸节奏,而是任其自然起伏。渐渐地,他察觉心跳与雾流的旋转频率产生了微妙重叠——每三拍,雾旋一圈。他睁开眼,对叶婉儿说:“它跟着我们的节律走。”
“那就断掉同步。”叶婉儿说着,突然加快呼吸,九息压缩成六息,气息紊乱。陈智立刻跟进,憋宝人也随之改变节奏。三人各自打乱呼吸频率,心跳错开,脚步停滞。雾流随之迟滞,螺旋纹开始扭曲、断裂。
可不过十息,雾又重组,旋转速度反而更快。树影在雾中缓缓移动,枝杈交错形成八门格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众人一眼看出——缺了“生门”。
叶婉儿低声重复:“八门返虚,九星匿踪……”
这是古籍中一句残文,此前不解其意,此刻看着眼前阵势,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在描述眼前的困局。她尝试在脑中构建完整的奇门盘式,却发现无论如何推演,都无法补全缺失的那一门。
陈智伸手按住胸口,那里护腕微微发烫。他回忆老者吟唱时的音节,试着在心中默诵那段调子。刚起第一个音,左侧雾气猛然收缩,树影抖动,仿佛受到刺激。他立即停下,意识到这可能是触发机制。
憋宝人始终贴地感知。他发现每当三人中有人试图使用术法或调动气息,地面就会传来反向压迫感,像是阵法在模仿他们的动作,并加以扭曲。他喃喃道:“它不只是困我们,是在复制我们。”
叶婉儿突然抬手,将手中残卷抛向正前方。书页在空中翻展,尚未落地,就被一股横向雾流卷走,消失在浓白之中。她不动,只盯着书消失的方向。片刻后,那本书竟从右侧雾中缓缓浮现,封皮朝外,页面整齐,仿佛从未离开过原位。
“它能重构物体轨迹。”她说。
陈智咬破舌尖,逼自己保持清醒。他不再依赖记忆中的图式,而是专注于当下每一寸感知。他注意到,当自己完全停止思考破解之法时,雾流反而会短暂凝滞。一旦动念,变化即起。
憋宝人忽然道:“我们不能再‘想’出路。”
叶婉儿明白他的意思。这个阵不是靠推理解开的,而是靠存在方式决定能否通行。它检测的不是知识,是状态。
三人再次静立。
他们不再试图对抗,也不再寻找出口。叶婉儿松开紧握的符纸,任其垂落袖中;陈智放下结印的手,双手自然垂下;憋宝人将手掌从石缝抽出,缓缓收回布袋。
雾流似乎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刹那,叶婉儿眼角余光瞥见,前方某棵古树的根部,石面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透出微弱金光。她刚要出声,金光骤灭,裂缝合拢,仿佛从未存在。
陈智也看到了。他没说话,只轻轻摇头。
憋宝人低语:“它在观察我们。”
三人重新背靠背站立。雾仍在流转,路径不断变幻,树影移位,地面痕迹时隐时现。他们知道,已无法凭方向走出这片区域。
叶婉儿低声说:“它不是阻止我们学,是考验我们能不能不靠术也能站着。”
陈智点头:“所以它把我们都变成初学者。”
憋宝人望着前方雾中那棵曾闪现金光的树,忽然道:“可我们已经是了。”
话音未落,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书页翻动。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那本被卷走的古籍,正静静悬浮在距地三尺的空中,封面朝上,文字泛着淡淡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