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儿怀中的古籍还在发烫,那热度不灼人,却像一颗埋进胸膛的心脏,在肋骨间缓慢搏动。她脚步未停,但呼吸已悄然调整,与陈智、憋宝人的节奏重新咬合。雾气裹着青黑色的地纹向前延伸,老者拄拐前行,每一步落下,地面的裂痕便微微亮起一线,随即熄灭,仿佛他走过的路本身就在被一点点唤醒。
三人跟在身后,肩并肩,却各守一方心神。陈智指尖轻触护腕,晶核静默如石,地脉的信息不再主动涌入——自从跨过那道裂缝,他的感知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憋宝人布袋里的铜炉沉得出奇,炉壁金光流转不止,却没有半点声响传出。他知道,这不是预警,是回应。
老者忽然止步。
前方山岩突兀而立,藤蔓垂落如帘,层层叠叠将一处凹陷遮得严实。他未回头,只将拐杖抬起,轻轻点了三下地面。
咚、咚、咚。
声音极低,却震得三人脚底一麻。岩壁上的藤蔓无声退开,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拨向两侧。一道窄门显露出来,边缘刻满断裂的符号,看不出年代,也不知何人所留。门内幽深,无风,却有微光自深处浮出,淡青色,若有若无。
“入。”老者说。
叶婉儿率先迈步。门槛处有一瞬迟滞,仿佛穿过一层水膜,耳中嗡鸣一闪即逝。陈智紧随其后,憋宝人最后踏入,手中布袋微沉,铜炉终于安静下来。
洞内不大,四壁光滑,似经人力打磨,又非刀斧所成。中央一块天然石台凸起,表面平整如镜。老者走到台前,将《奇门遁甲》古籍轻轻放下。书一落台,四周空气便起了波纹,像是热浪扭曲视线,却又冰冷刺骨。
他转身,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十指交错结印。
动作并不繁复,却让三人同时绷紧了神经。随着他指尖移动,空中竟浮现出一道虚影般的符文,由淡转浓,呈九宫格状排列,每一格内都有细纹游走,如同活物。那符文不依附于任何实体,悬于半空,缓缓旋转,带动周围气流形成微旋。
叶婉儿下意识抬手,袖中符箓微颤,但她没有取出。陈智闭目感应,却发现地脉在此处完全失联,连自身气息都难以稳定输出。憋宝人盯着那符文,想用铜炉捕捉其波动,可炉中尘灰毫无反应,仿佛眼前所见根本不存在于现实维度。
老者收手,符文消散。
“你们试。”他说。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上前半步,依样结印。叶婉儿手势最稳,符师传承让她对这类结构极为敏感;陈智凭借阵法推演能力,迅速还原出轨迹;憋宝人则依靠灵觉直感,勉强跟上节奏。
然而,当他们完成最后一式时,空中毫无异象。
“不对。”老者摇头,“你们在模仿形,却未动意。术从心起,心不动,术不成。”
叶婉儿皱眉:“我们已按您所示结印,为何无果?”
“因为你心中有问。”老者看着她,“你在想这符文是否真实,它来自何处,能否被记录、复制。你在用‘识’去抓‘象’,而非以‘心’去应‘机’。”
他目光转向陈智:“你以地脉为尺,丈量天地律动。可现在,你的尺子断了,你就慌了。你怕失控,所以更用力去抓,反而离得越远。”
最后看向憋宝人:“你怀疑此术需代价。你在等一个信号,确认是否会伤及本源。疑念一起,灵台蒙尘,如何通达?”
三人沉默。
老者缓步上前,将古籍推至石台中央。“放下。”他说,“不是放下手,是放下念。你们以为学的是术,其实修的是境。此书不开口,但它一直在说。听不见,是因为你们太想听见。”
他示意三人盘坐。
叶婉儿犹豫片刻,终于席地而坐,双膝并拢,双手置于腿上。陈智紧随其后,闭目调息,试图平复体内紊乱的气息。憋宝人坐在最后,将布袋放在身侧,铜炉未取,只是手掌贴地,感受洞中节律。
“闭眼。”老者声音低沉,“不看,不记,不追。只觉。”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叶婉儿脑海中仍是那道童年符纹,一遍遍浮现,挥之不去。她知道那是记忆,可此刻却像一道枷锁,困住了她的清明。陈智耳边回响着地脉断绝前的最后一声震颤,他不断推演那频率是否还能重建。憋宝人心中翻腾着过往所见的禁术典籍,每一本都以献祭为引,他不信世间真有无偿之法。
时间流逝。
洞中温度不变,光线未移,可三人呼吸渐渐拉长,心跳渐缓。
就在这片沉寂之中,老者开口了。
他并未诵经,也未念咒,只是发出一段音节,长短不一,高低错落,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语言,又像纯粹的声波震荡。那声音不高,却穿透皮肉,直抵骨髓。每一次震动,都与他们体内的气血起伏隐隐相合。
叶婉儿肩头松了下来。
陈智眉心褶皱舒展。
憋宝人贴地的手掌微微发热。
他们的意识开始下沉,不再抗拒杂念,而是任其流过,如同河水绕石。那些疑问、警惕、执念,仍在,却不再占据中心。某一刻,他们同时“听”到了一种节奏——极细微,极遥远,却又无比熟悉。
像心跳,却不属于任何人。
像地脉搏动,却比大地更深。
它藏在老者的吟唱之下,藏在古籍的温热之中,藏在山洞的寂静深处。
九宫律。
这是它的名字吗?没人说出,却都明白了。
老者停止吟诵。
洞中重归安静。
可那节奏还在,悬于空中,潜于体内,缓缓流转。
“再试。”他说。
三人未睁眼,双手再度抬起,结印。
这一次,动作慢了许多,不再追求精准还原,而是顺应体内那丝节奏,一寸寸推进。指尖交错时,空气微微扭曲,一道极淡的虚纹浮现,未成九宫,只有三格相连,光晕微弱,摇曳不定。
但它确实出现了。
叶婉儿嘴角轻轻一动。
陈智鼻息加深。
憋宝人掌心向上,仿佛承接了什么。
老者看着他们,眼中无喜无悲,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很好。”他说,“但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你们刚才看到的,只是术的影子。真正的门,不在手上,不在墙上,而在你们刚刚放下的那一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紧闭的眼睑。
“你们以为我在教你们奇门遁甲?”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其实……是它在选你们。”
石台上的古籍,突然轻轻一震。
封面兽皮裂开一道细缝,一道青光从中渗出,照在三人交叠的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