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荒原,三人脚步未停。叶婉儿袖口微动,那张空白符箓贴着手腕滑出一寸,又悄然缩回。她没有去按它,只是左肩忽然一沉,仿佛有只无形的手落在那里。她呼吸一顿,随即调整节奏,将那股压力纳入步调之中。
陈智右脚落地时微微一顿,护腕内晶核流转加快,却未亮起。他察觉地脉的震颤在接近某一点后突然平息,像是被什么吸了进去。他抬眼,前方黄土路上,一道低矮石墩旁坐着一人。
憋宝人已将铜炉收回布袋,手仍搭在系带上。他低声说:“地气断了。”
三人缓步靠近。石墩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衣袍素旧,不见尘灰沾染。他手中拄着一根乌黑拐杖,顶端刻着半只残缺狐首,纹路模糊,却透着一股熟悉感。老者闭目,似在假寐,听见脚步声后缓缓睁眼。
目光相接,叶婉儿心头一震。那双眼睛深得不像凡人,不带情绪,也不显锋芒,却让她体内的气海轻轻一荡,如同井水落入石子,涟漪无声扩散。
“你们来了。”老者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叶婉儿驻足,距石墩三步之遥。“您认得我们?”
老者嘴角微扬,未答反问:“可知道你们走了多少步?”
陈智不动声色,右手已移至护腕侧沿,指尖轻抵晶核边缘。
“七百三十九步。”老者看着叶婉儿,“你袖中那张纸,在第七百步时第一次真正颤动。从那时起,路便不再由你们选了。”
叶婉儿瞳孔微缩。她未曾对任何人提过符箓的变化,连陈智与憋宝人也只是察觉她气息波动。
憋宝人终于开口:“你说我们知道要去哪,那你可知——”他顿了顿,“铜炉灰里闪过的光,是什么?”
老者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四周空气仿佛松动了一瞬。他从袖中取出一页泛黄纸片,摊在掌心。纸面无字,唯有几道细如发丝的暗痕,正微微发亮,与憋宝人炉中所见光点同频闪烁。
“引途契。”老者道,“唯有三人同心、气息归一时,才会在灵物上留下痕迹。你们已在不知不觉中触到了门槛。”
陈智眉头微皱。他感知地面,发现自老者坐处为中心,方圆十步之内地脉静止如死水,既无流动,也无阻塞,像是被彻底抽离了律动。这违背常理。即便是最深的封印之地,也会有微弱回响。
“你为何在此?”叶婉儿问。
老者不答,只将拐杖轻点地面。泥土无声裂开,一本用兽皮包裹的古籍缓缓浮出,停在半空。封面以古篆刻着四字:奇门遁甲。字体斑驳,边角磨损严重,显然年代久远。
“此书该由你们开启。”老者伸手虚托,“非我赠予,乃天数牵引。”
叶婉儿未动。她盯着那书,忽然感到袖中符箓再度震颤,不是警戒,也不是共鸣,而像是一种……呼应。仿佛那书页之间,藏着一段她早已遗忘的声音。
陈智沉声道:“我们从未对外提过行程,更未决定前往何处。你如何知晓我们要寻秘境?”
“狐仙庙旧碑,偏移三寸。”老者平静道,“丰都鬼城子时阴风逆流,已有七日。这些事,你们昨夜才在凉亭议定,未留痕迹,也未传音。但天地有痕,节律有迹,你们走过之处,皆会留下气息的印记。”
憋宝人眼神一凝。昨夜确实在旧凉亭提及两处异象,但仅限三人私语,连风向都未外泄。
“若这是陷阱呢?”他说,“你若为敌,此刻出手,正是最佳时机。”
老者摇头。“若为敌,你们走不到这里。地脉早断,心神先乱。我能截住你们的气息流动,也能让你们永远停在这一步。”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山林边缘。雾气渐浓,隐约可见一条小径蜿蜒而入,通向看不见的深处。
“我只是送书之人。至于是否同行,由你们定。”
叶婉儿上前一步,伸手欲取古籍。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书中忽有低语传来,极轻,极远,像是从地底深处浮上来的回音。她手腕一抖,硬生生收回手。
“里面……有东西?”
“是记忆。”老者道,“不是活物,也不是魂魄。是曾经写下此书之人,留在文字里的执念。你们若无法承受,打开便是灾祸。”
陈智闭目,以地脉感应探向古籍。片刻后睁眼:“材质逾千年,与狐仙庙遗址出土残简同源。书脊嵌有灵骨碎片,应是古人以自身精魄镇封内容。”
憋宝人取出一滴指尖血,弹向书页。血珠悬于空中,未落,未散,反而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型阵图,三道弧线交汇于中心,正是他们三人此前演练合技时的节律轨迹。
“灵启之物。”他低声道,“非虚妄之器。”
三人彼此对视。无需言语,已有决断。
叶婉儿伸手,稳稳接过古籍。入手沉重,却不压手,反倒有种奇异的温润感,仿佛抱着一块沉睡的玉石。她翻开第一页,目光骤然凝固。
纸上无字,只有一道孩童笔触绘出的符纹,歪斜稚嫩,却结构完整。那是她六岁时,在老槐树下用炭条画在石板上的第一道符。后来石板碎裂,炭迹湮灭,连她自己都以为早已遗忘。
可此刻,它就在这里,一笔不差。
她猛地合上书,胸口起伏。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种确认,甚至是一种召唤。
“您到底是谁?”她声音微哑。
老者只答:“我是等你们的人。”
“为何等我们?”
“因为你们走的这条路,曾有人走过。而那人,没能走到终点。”
陈智盯着他:“你要我们做什么?”
“不必做任何事。”老者缓缓起身,动作迟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只需继续前行。我会带你们到山门之前。之后的路,只能你们自己走。”
他转身,拄拐前行。步伐缓慢,却每一步都精准落在地脉节点之上,像是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三人跟上,保持半丈距离。
憋宝人低声对叶婉儿说:“他在引导我们,也在测试我们。”
叶婉儿点头,将古籍小心收入怀中。书贴着胸口,温热依旧。
雾气渐浓,荒原尽头的小径开始上坡。两侧草木稀疏,岩石裸露,地面颜色由黄转灰,隐隐透出青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阵法的残迹。
陈智忽然停下。
“等等。”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地面一道裂缝。裂缝极细,却渗出一丝冷意,与周围温度格格不入。
“这纹路……不是自然形成的。”他说,“是人为刻下的界线。我们正在跨过它。”
憋宝人取出铜炉,掀盖看了一眼。尘灰静卧,但炉壁内侧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持续不断。
“我们已被标记。”他说,“无论进退,都无法再隐匿行踪。”
叶婉儿望向前方。老者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拐杖点地的声音规律而沉稳,每一下都与他们的心跳轻微错位,像是在引导,又像是在校准。
她忽然想起幼年那声铃响。
不是风吹檐角,不是金属相击。
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命格。
老者忽然回头,目光扫过三人。
“记住,”他说,“真正的秘境,不在山洞里。”
他的声音落下时,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撕裂声,像是布帛被缓缓扯开。
叶婉儿怀中的古籍突然一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