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朱大春摆了摆手，脚步不停，径直转身离去，没有再多解释半个字。
郑岩站在食堂门口，当场愣在原地，整个人有些宕机。
郑岩心里憋着一肚子疑惑，本想快步追上去问个清楚，可方才朱大春的态度再明显不过——这件事他不愿多谈、不想细说，只是简单交代任务，摆明了不想全程过问太多。
郑岩无奈摇了摇头，转身折返厨房，嘴里忍不住低声嘟囔吐槽：“这叫什么事啊！硬塞两个人过来让我亲自带，连个标准都不给。就算是让我教他们学厨艺，总得告诉我要教到什么程度、达到什么标准吧！”
带着满心疑惑回到后厨，郑岩压下思绪，先安排工作。让赵福业先带着卓胜利、付刚熟悉厨房流程，打杂备菜、规整厨具、熟悉灶台环境。
自己则在餐桌旁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细细复盘朱大春方才的态度和话语，一点点捋清其中的门道。
朱大春只叮嘱必须由他亲自教学，却丝毫不提考核标准、上岗要求，对两人的厨艺水平闭口不谈，全程只做交接，不问过程，更不谈结果。
再结合卓胜利、付刚复员战士的身份，郑岩心里瞬间通透大半。
这两人根本不是厂里常规分配的普通退伍兵，大概率是有人专门打过招呼，直接安排进食堂学厨艺的。
而朱大春，从头到尾就是被动接安排，做个顺水人情。
后勤岗位空缺、人员调配，朱大春本来是有一定的话语权，可这两人明显是人先到厂、通知后补，他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不仅不能反对，还得老老实实接收，按照上面的安排交代任务，其他的一概不多问、不深究，所以才会全程含糊其辞、不愿多谈。
想通这一层，郑岩再看向不远处干活的卓胜利、付刚，眼神已然彻底变了。
复员老兵，有背景有关系，不进车间、不去轻松后勤岗，偏偏挤进薪资平平、辛苦劳累的食堂学炒大锅菜。
这事，属实不简单。
郑岩心里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默默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转眼到了大锅菜开炒的时间。
后厨炉火熊熊、热气蒸腾，今天的大锅菜是土豆片炒肉、酸辣白菜。
郑岩抬手示意赵福业退到一旁，直接安排：“老赵，你下来，今天让他俩上手试试。”
闻言，卓胜利、付刚二人眼神一凝，立刻上前一步站到灶台前，身姿挺拔，带着部队里练出来的利落劲儿，伸手握紧了大锅铁锹。
郑岩就站在两人身后，目不转睛盯着他们的操作，打算摸一摸两人的真实底子。
起初步骤还算稳妥，刷锅、热锅、滑油、下入白菜，两人握着大铁锹大幅度翻炒，动作看着有模有样。
郑岩微微点头，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两人确实在部队摸过灶台，不是完全一窍不通的小白，多多少少懂一点大锅菜的基础操作。
可下一秒，离谱的操作直接让他看愣了。
只见卓胜利、付刚两人齐齐放下手中的炒菜铁锹，反手拿起灶边的长柄铁勺，侧身对准灶台旁的蓄水缸，哐、哐！接连两大瓢清水，直接狠狠舀进了滚烫的大铁锅里！
锅里刚有点热气的白菜，被凉水这么一淋，瞬间就凉了下来。
两人抬手还想继续舀水，打算再加几瓢。
“停停停！赶紧住手！”
郑岩见状连忙厉声大喝，快步上前制止。
郑岩又好气又好笑，瞪着两人质问道：“干啥呢你们？白菜刚下锅，水分还没炒出来，菜都还没翻匀，你们上来就猛加水？加水也得看火候啊！照你们这个做法，好好的酸辣白菜，直接做成水煮白菜了！工人中午吃水煮菜？”
卓胜利、付刚手上动作骤然一顿，一脸认真地转过头，看着郑岩，满脸都是理所当然的疑惑。
两人语气耿直，带着部队里简单直接的性子：“郑副主任，这满满一大锅菜，火这么旺、锅底这么烫，不多加些水下去，贴着锅底的菜不得糊锅吗？”
“糊锅？站一边去，好好看着！”
郑岩无奈摆手，让两个新手退到灶台旁观摩，随即转头扬声喊了一句：“老赵，过来炒菜！让他们好好瞧瞧，咱们是怎么炒菜的！”
赵福业闻言立马上前，接过灶台，熟练持锹、控火翻炒，动作行云流水，开始炒制大锅菜。
酸辣白菜顺利出锅，热气裹着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
郑岩放下手中铁锹，侧头看向一旁还在回味的付刚，淡淡开口安排：“大锅炒菜看懂了，那冬瓜汤总会炖吧？你来上手试试。”
此刻的卓胜利和付刚，看向郑岩的眼神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同样是大锅酸辣白菜，郑岩炒出来的成色、香气、口感，明显高出一截。辣味醇厚不冲鼻，菜叶清爽入味，盆底少油少汤、清亮干爽，一点多余的积水都没有。
再回想他们刚才的操作，两人心里一阵汗颜。
以前在部队那几天所谓的“炊事工作”，根本算不上做菜，顶多算是煮菜。
千篇一律的套路：热锅下油、倒菜、胡乱翻两下，直接一大瓢冷水灌进去，全程靠水煮熟。味道从来不讲究，只要菜熟、能下口、不闹肚子就算完成任务。
这一刻，两人才真正明白，食堂大锅菜，原来也是有手艺、有门道的。
听到郑岩让他炖汤，付刚本能想脱口而出一句“会”。
可亲眼见识过刚才的差距，那句底气十足的“会”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了底气不足的回答：“应……应该会炖吧。”
郑岩无奈翻了个白眼，也不调侃，亲自上手示范。
把大铁锅仔细刷洗干净，烧干水汽，舀了些清亮猪油入锅，待油温化开、香气升起，撒入细细的姜末炝锅。待姜香彻底激发出来，这才倒入切好的均匀冬瓜片，快速翻炒拌匀，让冬瓜裹上油香、浸润姜味。
直至冬瓜微微变软，这才适量加入清水，大火烧开，后续再慢慢调味、文火慢炖。
卓胜利、付刚站在身后全程目不转睛看着。
翻炒冬瓜他们能理解，炖汤炝锅他们也略有耳闻，可冬瓜汤里专门放姜末，两人是第一次见，心里满是疑惑，暗暗记在心里，打算有合适的机会再请教。
中午十一点半，午餐所有菜品全部就绪。
邓卫华、金大鹏等学徒工两两一组，抬着大盆菜品、汤桶，有序送往打菜窗口，供应全厂工人就餐。
郑岩、赵福业几位大师傅放下手里的活，拿着自己的搪瓷饭盒前去打菜。
卓胜利、付刚见状，连忙拿起刚入职领取的新饭盒，快速冲洗干净，紧跟着众人后面一起打饭。
打完饭菜，一行人回到后厨专用餐桌落座吃饭。
两人第一时间对着饭盒喝了口冬瓜汤。
入口瞬间，清甜的冬瓜鲜味裹挟着一缕淡淡的姜香缓缓散开，姜味不冲不辣、温润柔和，完美压住了冬瓜的凉性，汤鲜味足、入口舒服，远比他们以往喝过的白水寡淡浓汤好喝百倍。
两人心中震动不小。
外人不知，他们二人此次转业进厂，本就带着特殊任务。
组织安排他们放下军装、进入地方国营厂食堂，为期两年专职学厨，目标是达到正规初级厨师水准。
两年期满，厨艺达标，另有专项安排；若是学艺不精、没能达标，便彻底留在工厂食堂，当个普通的食堂大厨。
原本两人心里还有些轻视食堂工作，觉得不过是做饭烧水、无甚技术，如今一碗冬瓜汤下来，才知道这里面的学问，远比自己想象的深得多。
为了能继续进部队复业，也为了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更想提升自己的厨艺，以后能为战友们提供可口的饭菜。
沉默片刻，卓胜利斟酌着措辞，认真开口请教：“郑副主任，我们以前在部队、在地方小饭庄、国营饭店都喝过冬瓜汤，从来没有人炖汤会加生姜。我们想请教一下，您炖冬瓜汤为什么要放姜末？”
郑岩抬眸看了他一眼，一边扒饭一边从容解释：“老话讲，冬吃萝卜夏吃姜。生姜性温，驱寒暖胃、健脾活血。冬瓜性凉，清热解暑、利水消肿。”
“单吃冬瓜偏凉，脾胃弱的人喝多容易受寒。加少许生姜中和属性，凉热互补，既保留冬瓜利水去湿的好处，又不伤脾胃，喝着温润舒服。”
听完这番话，付刚低声喃喃感慨：“炖个汤还有这么多讲究……我一直以为做菜、炖汤，只要煮熟就行，咸一点淡一点，根本无所谓。”
郑岩闻言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被郑岩目光一瞥，付刚有点摸不着头脑。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卓胜利，眼神示意：我说错话了？
卓胜利眨了眨眼，低头看向饭盒里的饭菜，用眼神示意他：先吃饭，别多嘴，晚点再说。
十二点半，午饭结束。
趁着午后休息空档，郑岩收拾妥当，径直前往后勤科，找朱大春询问宿舍事宜。
办公室里，朱大春刚吃完饭，正抽着烟，放松一下。
见郑岩进来，朱大春顺手拿起桌上的烟，递了支烟给郑岩，问道:“这刚吃完饭就过来，怎么？卓胜利他们做不了大锅菜？”
郑岩摇了摇头：“主任，他们的做菜方法有些...，怎么说了，有些与众不同吧！”
朱大春闻言，哈哈一笑:“哈哈，与众不同？你这词用的不错，是与众不同。据我所知，他们只是临时当过几天炊事兵，并不会炒菜。
郑岩，如果你是为他们的事来的，那你还是回去吧。他们的入职表里已经写明了，他们是食堂的人。如果只是因为他们做菜不好吃，就要调离他们。这事我做不到！”
郑岩无奈一笑，随即表明来意。
“主任，我不是为他们的事来的。我来跟您打听个事。咱们厂里职工宿舍，现在还有空房间吗？”
“您也知道，我大舅哥从乡下过来，在城里没房子。暂时住我那倒是可以，但他进城是来工作的，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长期住我家，我自不自在先不说，他住着也拘束不安稳。我就想问问厂里能不能安排一间职工宿舍。”
朱大春听完郑岩的询问，几乎想都没想，直接摇头回绝：“宿舍安排不了。今天厂里入职了一百多名退伍安置的同志，绝大多数都是其他城市的人，全都需要优先安排进了职工宿舍。只有十几名是本地城里的同志，可以回家居住。”
顿了顿，给出稳妥方案：“郑岩，你大舅哥眼下只能先暂住你家里过渡。耐心等一等，后续街道办会统一给这批退伍兵划拨安置公房、统筹分配住房名额，等统一安置好了，宿舍肯定会空出来几间，到时候我给你留一间，让你大舅哥搬进去住。”
这个结果，郑岩心里早有预料。
今天大批量复员战士集中入职，厂里宿舍资源本就紧张，优先安置老兵是一直都有的政策，翟永强只是个临时工，自然排不上号。郑岩坦然点头应下，不再纠结住处问题，顺势转移话题，问到了两名新人的身上。
“主任，那我再跟您请示下卓胜利、付刚两位同志学厨的事。他俩目前的大锅菜底子，基本算是从零开始。我想问问，后面我教他们是只需要教会他们日常的大锅菜即可？还是后续厂里有接待餐，也让他们跟着打下手、学小灶菜吗？”
朱大春闻言神色微顿，脑海里瞬间回想起来今早的一幕。
今天一早，牛厂长亲自带着卓胜利、付刚来到后勤科办公室，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
牛厂长当时笑着递过两人档案，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敲定：“朱主任，之前开会你提过，食堂人手紧缺，需要增加两名大师傅。正好，我今天把合适的人给你带来了，稍后你直接安排去食堂上岗。这是两人的档案，你先看看。
这次没提前跟你商量、直接安排人过来是我擅作主张，作为补偿，食堂剩下的两个学徒工招录名额，全部留给你后勤科自主安排。”
当时听完这番话，朱大春心里是格外不痛快的。
按照厂里默认的人事规矩，后勤岗位空缺十个以上，后勤科最多能自主留用三个名额；空缺五个以内，最多留两个。这次全厂大规模补招，他本就打算彻底放权、不参与争抢，落个清净。
可他自己不想争、不想插手是一回事，厂里领导直接跨过后勤科、越过他这个主管，私自敲定食堂核心岗位人员，完全不给他打招呼、不留话语权，又是另外一回事。
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牛厂长是厂里一把手，手握全盘人事调度权，他哪怕心里有情绪，也只能压着，不敢当面反驳，只能乖乖接下安排。
思绪转瞬收回，朱大春抬眼看向郑岩，语气平缓、带着提点的意味缓缓开口。
“郑岩，你厨艺扎实、心思稳，这是全厂都认可的。如果你不介意传些真本事授出去，我的建议是，日常的大锅菜教他们，有接待餐时，也让他们跟着你打下手、旁观学习。”
“至于能学到多少，那就看他们自己的悟性和吃苦程度。你只管按他们进度教学就行，学不学得成，跟你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