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闯率领二十名亲兵,沿着官道向北行进。夜色如墨,四野寂静,只有马蹄踏在泥土上的闷响声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
他骑在马上,眉头紧锁,心头始终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刘轩不但放了他们,还给准备了干粮和清水,甚至连他们要走夜路都考虑到了,提前预备好了火把。他抬头看了看天——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漆黑,若没有火把,这路确实寸步难行。
更让他琢磨不透的是,身后那名亲兵手中高擎的旗子——那是他令狐闯的将旗,是一军之魂,刘轩居然连这个也还给了他。
这北汉慕武帝,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们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一夜。待到天色渐渐泛白,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令狐闯才勒住马,下令原地休息。亲兵们纷纷下马,有的掏出干粮啃了起来,有的取出水囊喝水,也有人忙着给战马喂料,让牲口喘口气。
令狐闯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啃了一口干粮,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两个盒子,心中暗想:那里面,到底装的什么?
休息了片刻,一行人便又翻身上马,继续赶路。可走了没多远,马匹的速度便明显迟缓下来。一名亲兵策马赶上令狐闯,面露难色地禀报:“将军,马……马拉稀了。”
令狐闯皱眉,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身后几匹战马的尾巴下面,正淅淅沥沥地滴着什么。二十多匹马,怎么会同时拉稀?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蹊跷,却并未往马匹被做了手脚上去想——刘轩若真想取他们性命,早就可以动手,何必费这般周折。他只吩咐道:“放慢速度,让马歇着走。”
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可又走了一阵,身后隐隐传来马蹄声。令狐闯侧耳倾听,那声音虽然尚远,却持续不断,显然有一支队伍正尾随其后。
他心头一沉,莫不是那刘轩后悔了,派人来追?
不行!他必须将雁门关失守的消息禀告三公主,哪怕回去后被问罪斩首,也定要先见到三公主再说。他当即下令:“加快速度!”
可亲兵们连连挥鞭抽打马臀,那些战马却只是哼哼唧唧地往前挪了几步,便又慢了下来,任凭怎么催促也无济于事。令人奇怪的是,后面的马蹄声始终不远不近地缀着,保持着一段大致的距离,谁也看不见谁。令狐闯回头望了几次,心中疑惑,难不成汉人连喂马都不会?自己的坐骑也是跑一阵就拉稀?
如此又行了一个时辰,天色虽然依旧阴沉,但总算彻底亮了。前方忽然隐隐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那声音苍凉而雄浑,正是燕军交战前的号令。
令狐闯听了,不由精神大振——到了!
燕军后营,慕容飞燕独坐于寝帐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四哥慕容飞鸿生前用过的一柄匕首。她新研制的火炮威力惊人,北汉原本坚固的工事变得不堪一击。连日炮火轰击之下,敌军营寨已被打得支离破碎,那摇摇欲坠的残垒显然撑不过今日的攻势。胜负大局已定,已无需她再过问战事。
帐帘掀起,拓跋灵芝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走了进来,低声道:“公主,该换药了。”
慕容飞燕微微颔首,褪去上衣,赤着上身仰卧在榻上。自十八岁起,她便将身边亲兵尽数换作女子。战时独居一帐,凡有军务也皆由女兵通传,因此并无男子出入其间。
雪白的身躯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自左肩斜贯至右肋,那是宁欣月以枪杆所抽,至今仍泛着青紫,淤痕未散。
拓跋灵芝将巾帕浸透药液,轻轻敷在那道青紫之上,继而以掌心缓缓揉按,助药力渗入肌理。温热之感伴着细微的刺痛徐徐漫开,慕容飞燕只觉伤处渐趋舒缓,痛意也随之消散了几分。她惬意地轻哼一声,缓缓阖上了眼。
就在这时,拓跋仙草急匆匆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禀报道:“公主,斥候来报,令狐将军败退回撤,身后有大批北汉追兵!”
慕容飞燕闻言猛然睁开双眼,翻身坐起,厉声问道:“确定是令狐闯?”
拓跋仙草斩钉截铁地道:“确定!斥候说,败退下来的约有五百人,打着令狐将军的将旗,令狐将军本人也在其中。”
“这个令狐闯,到底还是把雁门关丢了。”慕容飞燕长长吐出一口气,匆匆穿上衣衫,系好腰带,顺手抄起搁在案上的腰刀,大步朝帐外走去:“随我去看看!”
正在前线指挥攻寨的宇文布奇更早得到了消息。他站在高处,举起千里眼,只见令狐闯率领数百败兵正狼狈溃退而来,身后不远处,黑压压的北汉追兵漫山遍野地压来,烟尘滚滚,声势骇人。
宇文布奇眉头紧锁。眼看就要拿下北汉营寨,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此时再去请示慕容飞燕决断,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作为战场统帅,他有权临机处置。令狐闯丢了雁门关,有负朝廷,但如何处罚他是以后的事,那数百本国士兵,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汉军屠戮。
宇文布奇当机立断,厉声下令:“让开一条路,让令狐闯过去!”
他目光扫过身旁诸将,语速极快:“段刺及,你带本部兵马,从左翼拦截汉军!若干突,你带本部兵马,从右翼拦截!拓跋左值麻,你的火枪兵从正面挡住汉军,务必把他们拦在三里之外。”
他早已通过斥候禀报与千里镜观察,将敌情摸得一清二楚。来犯的这支汉军虽万人之众,大多是步卒,冲在最前方的骑兵不过两千,若要穷追不舍,必陷入重重包围。
大燕铁骑纵横天下,无论马力还是骑术,都远胜汉军;对方须有三倍于己的骑兵,方能与之抗衡。如今己方兵力占优,足以在汉军步卒赶到之前,先吞掉这支骑兵。三公主率领的三万主力就在后方,随时可以接应,等对方步兵赶到,根本不足为敌。
“得令!”三将齐齐抱拳,各自领兵而去。
令狐闯骑在马上,心中焦急如焚。前方已能望见本国的军阵,可偏在这节骨眼上,身后的汉军追了上来。更可恨的是,己方战马依旧跑不快,而汉军的坐骑,竟骤然提速。
他猛地回头,只见追来的汉军身上,竟都披着燕军的衣甲。刹那间,一道电光在他脑中炸开——不好,他们要冒充我军冲阵!刘轩!这一切都是刘轩布的局!那拉稀的战马,那不远不近缀着的追兵,那还回来的将旗……
可此刻醒悟,为时已晚。
五百北汉御林军,活脱脱一群真正的“丧家之犬”,从他身旁呼啸掠过,直扑燕军阵中。他们身上的铠甲,本是从战死的燕军身上剥下来的,有的带着豁口,有的沾着血污,穿在身上扮作溃退的败兵,简直天衣无缝。
刘轩在晋北十八骑的簇拥下冲在最前,眼见燕军向两侧分开,为他们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