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难得不用回辰荣山对着那些医典古籍,涂山璟自然也留在清水镇陪她。璟有时会在院子里的暖亭看账册,但更多时候,他袖子里总是拢着青丘涂山氏新送来的密报。
那些关于各地小族异动、关于某些巫祝又在边境偏僻村庄散播“天命不归圣女”流言的线报,他看过之后,总会提笔写几行字,然后交给随身的暗卫。
不多时,西炎的始冉、岳梁案头,或者皓翎蓐收那边,便会多出几份详实精确的名单和布控方略。
涂山氏的商路,本就是大荒最灵通的耳目和最快的信息网。他做这些事时,眉眼温和,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在处理几笔寻常的货物交易。
与鬼方族长的通信则透着另一种画风。灵鸟来往穿梭,落款常是“鬼老头亲启”。朝瑶的信里,一半是正事:烛幽国的城池图纸需要西陵氏的工匠协助,港口规划离戎氏的商队可以参股,新发现的几种矿脉开采需要引进中原技术……条分缕析,全是阳谋。
另一半则完全是祖孙俩的私话——鬼老头抱怨大荒之外的蛮荒之地虫子比拳头大,朝瑶回信嘲笑他当年吹嘘自己百毒不侵;鬼老头哀叹带出来的老头们天天闹着要回大荒看热闹,朝瑶就画几张三小只的滑稽小像给他寄过去,附言“以此解馋”。
信件末尾,往往是一句“老头保重身体,少喝点酒,多晒晒太阳”,换来对方一句“死丫头管得宽,记得给老子留几坛清水镇最好的烧春”。
书信往来的另一端,鬼方族长笑着骂着,却已不动声色地将族内最核心的匠人、最精锐的护卫和最有潜力的年轻一代,分批送往了那个名为烛幽的新家园。大荒之内,鬼方的影子,正在自然而然地淡去。
最耐人寻味的是赤水氏老家主赤水海天的来信。信使恭恭敬敬,信笺用的是赤水家独有的水纹暗花笺。
信里详细列举了近期几个蹦跶得最欢、四处串联散播不利于朝瑶言论的中等家族名单,精确到了他们与某些边镇驻军将领的隐秘往来。
情报之详尽,不亚于涂山氏的商业密报。然而在信的末尾,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族长,笔锋却变得异常克制而……柔软。他没有直接问“是否需要赤水氏出手清理”,而是写道:“……老夫闭关多年,耳目渐钝,偶闻些许蝇营狗苟之声,扰人清静。不知瑶儿近日可好?清水镇天寒,记得添衣。若有驱虫除噪之需,我虽已多年不问琐事,些许微力,或尚可用。”
字里行间,是试探,是表态,更藏着一份无法言说的期待,那个被他亏欠,又强大到让他敬畏的“女儿”,是否还需要他这个“父亲”哪怕一点点的用处?
朝瑶收到这封信时,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她捏着那页水纹笺,对着窗外纷纷扬扬的细雪看了许久,轻轻笑了笑,提笔只回了八个字:“已知,勿念。安心静养。”
夜色渐深时,九凤处理完北极天柜的事务返回。
他推开书房的门,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看见朝瑶正伏在舆图前,指尖点着西陵的方向,喃喃自语:“淳弟这会儿,该炸开锅了吧。”九凤走过去,从后面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哼了一声:“又算计人?西陵那小子被你卖了还得乐呵呵替你数钱。”手上熟门熟路地替她揉着微微僵硬的肩颈。
朝瑶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往后靠进他怀里:“怎么是算计?我这是给他送泼天富贵呢。”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轻微的振翅声。一道传音符箓穿过结界,精准地落在朝瑶摊开的掌心,灵光闪烁间,浮现出几个字:“西陵盐井,初探已成。”
朝瑶嘴角弯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将那符箓随手扔进一旁暖手的炭盆里,看着它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化为灰烬。
她转过身,手臂环上九凤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底映着炭火的光,亮得惊人:“看,我说吧,数钱的时候到了。”
九凤揉了揉怀里人的肩颈,却没有放开手,反而低下头,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耳廓。
“数钱数到手软?”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热气拂在她耳际,“那有没有想过,管账也是要费心力的,小废物?”
朝瑶浑身一僵,刚想回头辩驳,他已经拦腰将她抱起。惊呼还卡在喉间,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经陷入柔软的锦褥中。
烛火被九凤一拂袖熄了大半,只剩远处矮几上一支孤零零的红烛,将熄未熄地摇曳着微弱的光晕。
他在昏暗中俯身,手指捏着她下巴迫使她抬头,眼底暗流汹涌:“一天不见,胆子倒是见长。”
话是冷的,动作却霸道得不容置疑。
朝瑶被他按在榻上,雪发的长发散开,铺了满枕。昏黄的烛光落下来,照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将那本就精致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光。
九凤单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松开她下巴,转而抚上她侧脸,指腹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颊侧的肌肤,力道不轻不重。
他的吻落在她唇上时,带着不容反抗的掠夺感。?
不是温柔缱绻的触碰,是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强势,唇齿间尽是滚烫的气息。朝瑶的手下意识抵上他胸口,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压在枕边。唇齿交缠间,她几乎喘不过气,耳畔只听得见他低沉的喘息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等她终于得以喘息时,已经眼泛水光,双颊酡红如醉。
“现在知道是谁在管账了?”九凤的声音哑得厉害,指腹摩挲着她发烫的脸颊,眸色深暗如夜。
朝瑶还没来得及回神,他已经起身,干脆利落地除去自己和她身上碍事的衣物。动作间带着不容置喙的果决,衣料窸窣落地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重新俯身时,他几乎整个人覆上来,阴影将她牢牢笼罩。?
这一次,他不急着吻她了,慢条斯理地顺着她脖颈往下,温热的唇贴在她肩窝处,牙齿用了些力气,留下一个清晰的红痕。
“嘶——”朝瑶吸了口气,抬手想去推他,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十指紧紧相扣,压在枕边。
烛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床幔上,影影绰绰地晃动。他显然刻意控制了力道,不曾弄疼她,但让她每一次吸气都变得费力,每一次吐息都化作短促的低吟。
朝瑶半眯着眼,看着烛光在他背上跳跃,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仿佛某种蓄势待发的猛兽。?
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一个念头:
果然这“数钱”也不是白数的——管账的掌柜收的“利息”,怕是比高利贷还狠!?
这念头才冒出来,她浑身一颤,方才那点胡思乱想全被散了,只余下一片混沌的感知——
他的体温像烙铁,烫得她手脚发软;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容挣脱,又在每一次触碰时有意无意地放轻,像怕她受不住;而他每一次与她耳鬓厮磨时,都会贴在她耳边低声唤:“小废物。”
低哑,克制,又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要她说这事儿吧……哎呀,真是一言难尽!
这两位虽说天下少有,可有时候吧,实在是有些令人发愁——主要是这体力上,着实有些吃不消啊!
凤哥?呸,九凤!那暴脾气。他现在一来张口闭口就要把无恙扔回北极天柜历练,还板着脸说该镇守一方了。
怎么着?我们小无恙惹你了?分明是你嫌他在她跟前晃悠,占了她与他独处的时辰!
得,被她瞪一眼,也不辩了,反而嘴角一翘,眼神深了几分。一到夜里便把她按在榻上,咬着我的耳朵咬牙切齿:“小废物,一天天就知道气老子……看你还有力气瞪人不?”边说着,边用他那能把极北冰川都烧化的力道磨着我,我连话都说不完整,哪还有劲儿瞪他!
第二天我腰酸背痛爬不起床,他倒是神清气爽地给我端早膳,还假惺惺地说:“今日无事,多睡会儿。”
再说相柳,这位爷面上是冷若冰霜,心思却转得比谁都多。最近不是带着那三个小崽子满镇子撒欢吗?昨儿个陪无恙打雪仗,前天领着小九掏鸟窝,虽然没掏着还被鸟啄了,大前天和毛球比赛爬树......
她承认是玩得有点疯,结果夜里相柳把她拽进屋里,二话不说将她抵在墙上,声音低得像是结了冰:“玩够了?”她还没答,他就吻了下来。
那一夜比跟九凤斗法还累——九凤是明火执仗地烧,他是暗潮汹涌地淹,非把她折腾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才罢休,然后才搂着我,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轻轻说:“明日不许再乱跑。”
一个像火山爆发?:见面就要把她烧得渣都不剩。
一个像深海旋涡?:看似平静,拽下去就别想喘气。
要是十天半个月不见,好家伙,那是憋足了劲的“火山喷发”与“海啸来袭”,想想自己才到清水镇的日子..........
现在天天见呢?也不消停——那是干柴遇烈火,一点就着;寒冰化春水,淹死方休。
他们疼她那是真疼到骨子里,一点委屈都不让受。
可是……这体力活是不是有点超负荷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朝瑶瘫软在被褥间,浑身像散了架,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九凤侧身躺着,单手支着头看她,另一只手还揽在她腰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腰侧细腻的肌肤。
烛光跳跃,将他眉眼映得柔和了些。
“下次再一个人熬到这么晚,”他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漫不经心,“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朝瑶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还敢有下次?就这一次我都觉得我得去找阿獙讨点补药了!这“管账的”收“利息”的方式,简直是竭泽而渔、杀鸡取卵嘛!?
可这话她没敢说出口。
因为九凤的手已经从她腰间往上移,抚上她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他指法娴熟,力道适中,方才那些折磨人的强势此刻全化作了恰到好处的安抚。
朝瑶舒服地叹了口气,意识渐渐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算了,看在揉得这么舒服的份上……“利息”高就高点儿吧。反正这“账本”,横竖也逃不出他手掌心。
只是明日她真得写信跟阿獙讨点补腰子的方子才行……
月色清冷,案上的舆图还摊开着,西陵的位置被朱砂圈得醒目。而榻上,方才还在算计千里之外盐矿的女子,此刻已沉沉睡去,枕边人修长的手指仍在她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
情爱里的霸道与温柔,大抵如此。他强势地闯入她的世界,不容拒绝地占有,却又在肆虐之后,用最细致的动作抚平所有褶皱。?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
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交错绵长的呼吸,融进这漫漫长夜。
日子便在这般表面安宁、内里紧绷的弦上滑过。清晨朝瑶推开门,正瞧见小夭端着刚煎好的药膳站在门外。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小夭脸上,她眼底有欲言又止的关切。
“小夭?” 朝瑶侧身让她进来。
小夭把药盅放下,目光扫过里屋,轻轻叹了口气:“璟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她看向朝瑶,“你自己呢?万事绸缪,你的退路已经留好?”
朝瑶端起药盅,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喝了一口,很苦,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退路?”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蒸腾的热气后显得有些遥远,“小夭,我的路……从几百年前开始,就只有一条。往前走,不能退,也不必退。”
她没有说那条路通向哪里,小夭也没有再问。姐妹俩沉默地分食了那一盅苦涩的药膳,阳光慢慢爬满窗棂,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遥远的赤水,闭关的静室里,赤水海天对着手中那份写着“安心静养”的简短回信,枯坐了整整一夜。
他缓缓将那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掉那八个字,连同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微弱的希望。火光跳动,映着他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和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混杂着敬畏、悔恨与彻底了然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