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避开他的视线,盯着案角那摊开的医书,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一角,指尖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白色:“这些时日……我见瑶儿与外爷说起天地祭的诸多准备,还有清水镇的安排……桩桩件件,千头万绪,她却事事分明,连盐矿、军务、氏族周旋都算得分毫不差。我……”
她喉头滚了滚,声音更低了,“我却连青丘内宅的那些账目、应酬、长老们的心思都觉得头疼。嫁给你这些年,除了摆弄这些药材医书,好像……什么正经事都没替你做过。族里那些事,全靠你一个人撑着。”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积攒了些勇气,才继续道:“有些话……虽然难听,但、但他们说得或许也没错。我安于你替我挡住所有风雨,安于瑶儿和哥哥他们在外头护得滴水不漏,甚至……安于自己不如意映懂得那些权谋世情,能给瑶儿分忧。”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我不是不懂,我只是……没想那么多,也觉得……大概轮不到我去想。可看瑶儿连一张农具图纸都画得那般精细,我才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总在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你们给我的一切,却从未想过自己该扛起些什么。”
涂山璟安静地听着,眉宇间的温柔像冬夜里缓缓流淌的温水,没有因为她的自省而露出半分责备,也没有立刻出言安慰。
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伸过手,将她那只绞得发白的手指轻轻握住,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傻话。”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褶皱的柔和,“你肯坐在案前,一坐便是几个时辰,将这些零散的、大半已失传的医方一本本誊录、校勘、补全,这难道不是正经事?你在大荒内坐诊、施药,那些被你救下的将士和平民,他们难道会认为这不是正经事?”
他指尖点了点她案头那堆厚厚的、墨迹未干的医书草稿:“你做的这些,于我而言,于这大荒千千万万可能因你一部医书而活命的人而言,不比处理那些迎来送往、账册库房来得更正经?我娶你时便知你性情,你我之间,从来不是谁该替谁扛起什么,而是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我能替你挡的,自会替你挡了,这本就是……我心甘情愿,且乐在其中。”
小夭抬起头,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释然,也有更深沉的难过:“可瑶儿她……”
“瑶儿是瑶儿,你是你。”涂山璟截住了她的话,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瑶儿之才,可安天下,那是她的路,她的命运。她有她必须扛起的东西,所以她要算尽天下人心,要步步为营。但你不一样。你是我发妻,是皓翎大王姬,也是愿意为一剂良方穷尽半日心思的医者。世间路有千万条,并非人人都要走那最险最陡峭的一条。你如今这样,做自己想做的事,守自己想守的道,不必去学谁,也不必活成谁的模样。”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带了点调侃的意味:“若你真要同瑶儿比权谋、比算计、比布局天下——那第一个头疼的怕是我。到时候青丘那些想借你来探听消息、攀扯关系的氏族,怕是连咱们家的门槛都要踏破了。那我可得再雇上两倍的账房先生,才理得清那些人情往来。”
这话像一缕暖风,吹散了些许积压在小夭心头的阴霾。她看着他温润的眼睛,那里头映着烛光,也映着她有些惶然的面容。片刻后,她眼睫微颤,一滴泪终于滚落下来,烫在涂山璟的手背上。
“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帮不了瑶儿,也帮不了你。”
涂山璟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琉璃。“你只需做好你自己,便已经是帮了我,也帮了她最大的忙。”他温声说着,语气坚定,“瑶儿需要的,也从来不是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姐姐,而是一个不论她走多远,都知道家在这里,能安安稳稳等她回来,给她一盏热茶、一声问候的人。你若真成了第二个瑶儿,满心谋算,一身风霜,那才真正是剜了我们的心。”
他将另一卷书册轻轻推到她面前,换了个话:“前日你说南境送来那几味罕见药草,药性驳杂,极难配伍。我翻阅了些旧籍,倒是有个想法,明日说与你听,看看是否合用?”
小夭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憋闷感,被他这几句话化开了些许。她看着眼前重新低眉为她整理书稿、仔细挑拣灯芯的男人,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稳稳地笼罩在她身旁,隔绝了窗外无边风雪。
这世上的路或许真的不止一条。瑶儿走的是那条通天彻地的险路,而她……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涂山璟握在手心里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未必坦荡如砥,未必光芒万丈,却也是被珍视、被守护,且或许……也能在属于她的方寸天地里,种出一片不一样的草木繁盛来。
小夭指尖捏着刚整理好的药方笺纸,鼻尖萦绕着涂山璟身上清浅的柏子香,刚才堵在胸口的那点自怨自艾彻底散了。
她抬手把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鬓角那枚涂山璟亲手给她戴的珍珠耳坠,忽然笑出了声。
“你说得对,”她把那页写着治寒咳药方的绢帛抚平,指尖在“蜜炙紫菀”四个字上轻轻点了点,“我要是真学着瑶儿去跟那些氏族长老周旋,不出三日,青丘的账房先生就得集体卷铺盖跑路。我当年连麻子串子藏得钱都懒得管,哪有心思去跟人掰扯族里的田亩税赋。”
涂山璟低低笑出了声,指腹蹭过她耳尖那枚圆润的珍珠,指腹带着点薄茧,蹭得小夭耳尖微微发烫。“你能安安心心守着你的药炉,把大荒散佚的医方都整理成册,往后天下百姓都能靠着你留下的方子治病保命,这功德比我管十代涂山氏都重。”
他顺手把案头那盏凉了的蜜水端过来,递到小夭手里,“你看瑶儿这些年拼尽全力,不就是为了让往后的人不用再受战乱流离之苦,能安安稳稳守着自己想做的事过日子?你现在做的,就是她最想看见的光景。”
小夭捧着温热的蜜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她抬眼看向窗外,朝瑶书房的方向还亮着一点摇曳的烛火,在沉沉的夜色里像颗不肯熄灭的星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梦境里初见朝瑶的模样,那时候朝瑶还披着一头青丝,后来梦境里她们一起偷摘王母的桃花,被烈阳追着跑了半座山,摔进了瑶池里,浑身湿淋淋地爬上来,还举着手里的桃花瓣笑,说要给她做桃花糕。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当年在池边甩着湿袖子笑的小姑娘,如今已经站到了大荒所有人的前面,扛着整座天下的重量往前走。
“也不知道她这一路,走得累不累。”小夭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花瓣。
涂山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点烛火,眼底的温柔沉了沉。他想起方才朝瑶站在窗边说的那句“天命在德,不在鼎”,想起她递给他素绢时指尖沾着的墨香,想起她谈起盐水制盐时眼底亮得惊人的光。
他没有说朝瑶眼底藏着的那点孤注一掷的凉,没有说她铺的每一步路都没给自己留退路,只是伸手把小夭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宽大的衣袍把她整个人裹进暖意里。
“等天地祭过后,大荒彻底太平了,我们就拉着她回青丘住些日子。”涂山璟的声音稳得像山脚下的石墩,“给她炖上七七四十九天的补汤,让她什么军务盐务都不用管,每天就坐在凤凰树下晒太阳,跟防风邶比箭,跟阿獙烈阳打牌,把这些年欠她的安稳日子,都补回来。”
小夭靠在他肩头,鼻尖蹭到他衣袍上的柏子香,轻轻“嗯”了一声。窗外的月光漫过窗棂,把案头堆叠的医书照得清清楚楚。
次日傍晚,院子里栽种的白梅开了,细碎的雪沫子混着花香,在橘色的暮光里打着旋儿。廊檐下,苍梧刚搬来两缸新酿的梅子酒,就瞅见无恙像只欢脱的狸猫似的,从月门那头蹦进来,雪白的头发上还顶着两朵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腊梅花。
“瑶儿!毛球又抢我糖葫芦!” 无恙气鼓鼓地告状,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只剩竹签子的糖葫芦梗杵着。
毛球慢悠悠晃进来,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串鲜红的糖葫芦,不紧不慢地咬了一颗进嘴里,糖衣被牙齿咬碎,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斜了无恙一眼:“技不如人,怪谁?”
小九无声无息地从树梢滑下来,黑发沾了几片落梅,他懒得看那俩斗嘴的,径直往书房走,还没摸到门边,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朝瑶披着件绣了玉兰花的素色斗篷走出来,额间的洛神花印被檐下的灯笼染得温润。她一眼就瞧见无恙和毛球拌嘴的模样,噗嗤笑出声:“你们两个,一天不掐架是不是日子没法过?”她顺手从毛球手里把剩下的那半串糖葫芦抽走,塞到无恙嘴里,“拿去,不许抢了。”
“小废物,又惯着他们。”低沉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九凤披着一身北极天柜带来的霜雪寒气,大步流星穿过院子。他随手解下玄色的大氅扔给一旁伺候的小妖,露出里头墨色的紧身劲装,眉眼深邃,轮廓凌厉。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朝瑶怀里一抛,是个沉甸甸的包裹。
朝瑶打开一看,全是极北之地才有的珍稀矿石和千年寒玉。
“刚顺路去矿山转了一圈,给你新岁打点玩意儿。”九凤说着,顺手揉了揉她脑袋,目光扫过她那有些松垮的发髻,“老子跑一趟北极天柜容易?某些人可好,天天在家闲着看崽子打架。”
“你才闲着!”朝瑶护着脑袋躲开他的手,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笑意。她掂了掂寒玉,转向不知何时已立在廊柱的阴影里的相柳,一袭白衣,银发垂在肩头,神情淡漠,只有在她望过去时,眼底才掠过一丝柔光。
“这个给你炼药。”
相柳没应声,伸手接过,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碰,冰凉凉的。无恙和毛球立马消停了,俩人蹭过来,眼睛巴巴地盯着那包裹。
“我也要!”
“炼出来的丹药得分我一瓶防身!”
院子里瞬间闹腾起来。三小只围着九凤和相柳,七嘴八舌地讨要新年礼物,吵得廊下挂着的冰棱都颤了两颤。
朝瑶笑着摇摇头,拢了拢斗篷,刚想转身回书房,又停住脚步,对九凤道:“对了凤哥,”她声音压低了些,“年关各处守将松懈,正是整肃的好时机。”
九凤眉峰一挑,脸上那点不正经的调侃散得干干净净,点了点头:“老子还用你操心。”
朝瑶又看向正整理药材的小夭,扬声喊:“小夭,晚上我想喝你熬的紫苏鱼汤!”
小夭从满屋的药香里抬头,脸上沾了点草药灰,笑着应:“好,多给你加两片姜驱寒。”
太尊不知何时从外头遛弯回来,背后跟着三两个扛着农具的老农,几人正热火朝天地讨论开春后谷物的选种。
看见院子里的热闹,老头儿捋着胡子笑:“又把家里折腾得鸡飞狗跳。”
书房的门每日总要关上一两个时辰,除了朝瑶,无人能进。里头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书,只有一张铺着大荒全域舆图的巨大桌案,各种颜色的标记和线条纵横交错。
每日都有来自大荒各处的加密消息通过隐秘渠道送达,从西炎的朝堂风云,到皓翎的海港季风,再到鬼方在烛幽国的新进展,无一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