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听见小废物理直气壮地把他当冤大头,他不仅半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岁,从来都是别人捧着珍宝往他跟前送,唯独小废物,敢理直气壮地掏他的钱袋给士卒发红包。
他望着站在长凳上耀武扬威的小废物,眼底的宠溺漫得快要溢出来,心中算着数目,待会散场了,还要再往她怀里塞一箱玉贝,让她发得痛快。
相柳指尖转着个白瓷酒盏。他听着小骗子喊出“借凤哥的”,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银白的发丝被风拂起半缕,扫过他冷白的下颌。
他太清楚朝瑶今日说的每一句话背后藏着什么,她要给这些老兵安稳,要给这些旧部归处,本质上是在替他把当年想护却没护住的人,全安安稳稳送到了暖窝里。
他抬眼望向站在长凳上的人,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个偷吃到蜜的小狐狸,相柳眼底的冷意全化了,连握着酒盏的指尖都浸上了软意。
他抬手将盏中酒一饮而尽,酒液的烈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心口发暖,当年在死斗场里拼杀出来的那点孤寒,早被她烘得一干二净。
坐在九凤和相柳中间的苍梧,指尖轻轻动了动。狐尾制出来的傀儡,此刻坐在这里,替她接住所有暗处的视线,把满场的欢喜都一丝不差地传回朝瑶的神识里。
他没有多余的情绪,静静坐着,扮演好他该扮演的角色。
小夭手肘撑着桌沿,指尖轻轻捻着酒碗的边缘。她听着妹妹站在长凳上,把本该沉重的军令说的像邻里唠家常,眼底漫开一层温软的水光。
几百年前在玉山分离时,她还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大荒里颠沛流离,连见妹妹一面都难。
后来,妹妹一路陪她走过来,如今看着朝瑶站在那里眉飞色舞,像团暖火把所有人的寒夜都烘得透亮,她嘴角的笑涡陷得深深的。
涂山璟坐在她身侧,指尖轻轻覆在小夭的手背上,他望着朝瑶跳脱的背影,眼底全是了然的笑意。
众人面前摆着管够的红烧肉和热腾腾的饭菜。辰荣老兵记忆里的冬天,他们还藏在山林里,几个人分一块硬得硌牙的干粮,柴火都不敢生,因为怕引来追兵。生了病没有药,只能用土法硬扛,扛不过去就埋在半山腰,来年春天坟头长了新草都不知道是谁的。
吃饭的时候,朝瑶自己给自己做了一碗红烧肉盖饭,端着碗在桌子间溜达,一会儿在这个地坐坐,一会儿跟那个老兵唠唠。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离戎族的小伙子们闹得最凶,拉着辰荣义军将领拼酒、掰手腕,大声笑闹,毫无芥蒂。
苍梧与相柳坐在一起,两人垂眸不知在交谈什么。
太尊眯着眼看着,偶尔和洪江说几句什么。
朝瑶记得许多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立过的功、受过什么伤、家里几口人、分了哪块田、孩子在哪个学堂。她甚至能叫出几个因战伤残的老兵的名字,拍拍他们的肩说:“当年一战,多亏你在左翼死顶,才没让人抄了后路。”
他们的过往,要不就是她缠着相柳讲的,要不就是她孤独无依的深夜,偷偷来看相柳时听见辰荣老兵围坐在篝火边,回忆过往。
此言一出,营地里先是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嚣和感叹!当年浴血奋战的对手,如今成了同席饮酒的同袍。
那些被尘封的、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在她的三言两语中重新鲜活起来。曾经的伤痕,在共同的岁月和她刻意的调和下,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圣女…” 一位辰荣老兵,当年曾是攻打西炎的前锋,如今已是队正,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您……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朝瑶笑得温和,“清水镇能归心,你们这些老卒功不可没。吃了几年安生饭了?”
“十多年了。” 老兵哽咽,“婆娘生了俩娃,大的都开蒙了。”
朝瑶眼神柔和,转头对另外一边已有些醉意的副将道:“阿和,你爹以前最爱跟你炫耀他打的兔子肥,说炖汤最香,是不是?”
那叫阿和的青年一愣,眼圈立刻红了:“……是。”他没想到,自己曾与苍梧将军说过的琐碎家常,圣女也知道,还惦记着。
“他走得急,没赶上好时候。” 朝瑶叹口气,又笑着看向刚刚的辰荣老兵,“我记得你是伙头兵出身,最会做野味?”
那人使劲点头。
“那得了空,教教阿和。让他也能尝尝他爹老念叨的那个味儿。” 朝瑶轻描淡写,就把父辈的仇恨与遗憾,轻巧地转化为了一种带着温情的传承与和解。
阿和用力抹了把脸,拿起酒碗走到对方面前,瓮声瓮气:“鎓叔,我敬您!”
一老一少,一西炎一辰荣,碗中浑浊的酒液晃荡着,映着彼此通红的眼睛和周围同样不平静的无数张脸。那一刻,隔阂与壁垒,似乎真的在这种混杂着追忆、唏嘘与崭新希望的复杂氛围里,悄然瓦解。
这就是朝瑶想要的,她要他们记住过去为何而战,更要他们明白现在为谁而活。
记忆不应该是痛苦的枷锁,而应该是未来路上相互扶持的凭证。
朝瑶端着饭跟一个独臂老兵蹲在一起,听他讲当年在深山里是怎么用树皮煮汤喝的。她听得认真,时而发问,时而蹙眉,最后放下碗说了句:“那几年,委屈你们了。”
独臂老兵摇摇头:“不委屈。活着看到今天,什么都值了。”
朝瑶沉默了一息,然后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了老兵碗里。
老兵当然推辞。朝瑶按住他的碗,笑眯眯地说:“吃。这是军令——大亚的军令,你敢违抗?”
老兵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圣女……您的碗有豁口。”
朝瑶低头一看,还真是。她端着豁了口的碗端了半天,愣是没注意到。她乐了,举着碗给周围士兵看:“看见没?你们伙头军该换碗了啊,口子都能划破嘴——这也就是我,换成老爷子来吃,把嘴划破了你们担得起吗?”
周围一片笑声。角落里传来太尊中气十足的声音:“我吃的时候没破!”
朝瑶走后,伙头兵发现灶台后面多了个木匣。打开一看,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贝币,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四个字:碗买新的。
字迹很草,像是趁人不注意偷偷放的。
席散时,朝瑶趁着热闹,把几张写满字的绢帛塞给相柳,都是她对这支融合两股血脉军队的未来训练、轮防、军屯乃至军属安置的一些零碎想法。
“给苍梧的。”
相柳接过,借着灯火只看了一眼开头,便收进怀里,点了点头:“我会看。”
他们之间从不需要太多言语。他知道,这是她在托付。
深夜,喧嚣散去。她独自留在书房,那盏孤灯下,不仅有着给蓐收、玱玹、阿念的百年大计,也有她留下的最后一笔私心。
她给玱玹的信里多夹了一张只有她知道怎么打开的“火漆”。里面是她用灵力描绘的她记忆里最美的一次凤凰花开——漫天霞光一般的色彩。旁白只一句话:“小玱玹,再帮我看看它开花。”
给阿念的信里,藏了一缕被神力包裹住、永远不会消散的蜜酒香气。这是她“偷师”皓翎王酿酒手艺后,自己悄悄改良的酒,说不上好喝,但肯定酒香醉人,也绝对不告诉她。
给赤宸和西陵珩的信放在一个最简单的油纸包里,信的内容也最家常:“爹娘,我把你们外孙的功课给逍遥叔送去检查了,他要是偷懒不好好教,你们就揍他!我想喝娘熬的粟米粥,就放两颗枣的那种……”
……
朝瑶放下笔,走到窗前,听着风吹树动,凝视远方弯月,感受着身畔屋里相柳平稳悠长的呼吸,以及院子里被毛球吵醒的、小九与无恙互相斗嘴的笑闹声。
她想,这一遭,她没有遗憾了。她把能做的、想做的、必须做的,都做尽了。
烛火跳了三下,把窗纸上的竹影晃得微微发颤。
朝瑶握笔的腕子稳得像山涧垂落的寒玉,笔尖蘸着松烟墨,在素白绢帛上走得极快。
案头摊着半张大荒舆图,朱砂圈出的西陵地界旁,压着几页麻纸,纸上画着奇形怪状的陶轮与竹管,线条刚劲,一笔一划都没有半分犹豫。
她额间的洛神花印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珠光,眉峰微扬,眼尾带着点松快的笑意,连垂落的鬓发都沾着点案头安神香的清润,全没半分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冷硬。
“笃、笃、笃。”三声轻叩,节奏稳得像檐下挂着的铜铃。
朝瑶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绢帛上落字,声音清清脆脆,像咬开了颗冰镇的蜜枣:“门没闩,进来。”
涂山璟端着朱红漆盘站在门口,盘上搁着一只羊脂白玉碗,碗里盛着熬得稠糯的银耳莲子,浮着几朵碎碎的桃胶,是小夭回来亲自守着小厨房炖了半个时辰的。
他身上还穿着家常的月白锦袍,腰间只系了根素色丝绦,没有半点涂山氏族长的排场,推门进来时带进来一点廊下的寒气,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目光自然而然扫过案头,那卷写满字的绢帛正摊在朝瑶肘边,字迹舒展,连末尾盖着的小玉印都清清楚楚。
换作旁人,此刻多半要慌忙遮掩,朝瑶却手腕一翻,直接把绢帛往他面前推了半尺,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香,笑得眉眼弯弯:“来得正好,刚写完,你也帮我瞧瞧,有没有哪里写漏了步骤。”
涂山璟下意识垂眸看去,目光扫过“盐水”二字时,指尖猛地顿住。他指尖捏着的漆盘边缘微微一紧,碗里的银耳汤晃出一圈细碎的涟漪。大荒谁不知道盐是民之根本,早年皓翎率先掌握海水提盐之法,凭此垄断大半盐路,国库充盈得连西炎都要侧目。
他从前只当是皓翎历代盐官呕心沥血钻研出的奇技,此刻看着绢帛上事无巨细的煮盐步骤,连滤盐用的麻布层数都标得明明白白,心头那点尘封的疑惑瞬间落地——原来当年皓翎的制盐之法,源头竟也是眼前这位看似漫不经心的朝瑶。
“你……”涂山璟抬眼看向她,眸子里的惊色还没褪尽,“这盐水,是西陵山底下藏着的东西?”
朝瑶指尖捻起那页画着挖盐工具的图纸,指腹在锋利的线条上轻轻一划,笑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被撞破机密的窘迫:“不然你以为我费那么大劲,引着西陵人往山里头挖藏宝是为了什么?”
她指尖点了点舆图上西陵的位置,声音清亮,字字都像落在玉盘上的珍珠,“我明着告诉西陵淳山中有宝,他请王军入驻西陵护宝。王军的营寨扎稳了,官道修通了,等他挖出来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是取之不尽的盐水时,西陵全族的命脉早就和西炎绑死在一处了。”
西陵人明知是她引着入局,却根本没法拒绝这泼天的富贵,只能顺着她铺好的路一步步走,最后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涂山璟把漆盘轻轻放在案边的空几上,白玉碗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看着朝瑶眼底那点胸有成竹的亮,轻轻叹了口气:“从你扶持篌入朝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会任由任何一个世家握着能左右国运的力量。”他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怨怼,反而带着点通透的了然,“涂山氏是如此,西陵是如此,鬼方想必也是如此。”
朝瑶抬眼看向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知我者,涂山族长也。”烛火映在她眼底,像盛了两盏碎星。
涂山璟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今日这般坦诚,连西陵的盐务都不瞒我,我斗胆问一句——赤水氏,你打算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