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尊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没有让他们起来,说了一句和朝瑶刚才一模一样的话:“你们自己想来吗?”
岳梁和始冉的脸同时白了,始冉伏在地上,斟酌着回答:“孙儿听闻祖父在此,心中挂念,特来——”
“说实话。”
始冉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抬起头,对上祖父的目光,那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他的眼底,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搅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最后颓然道:“祖父,孙儿是真心想来看您的。父亲确实有命,但孙儿自己也确实挂念祖父。若非如此,孙儿不会亲自跑这一趟——派个下人来,也能交差。”
太尊哼了一声,里面的嘲讽意味浓得像一杯烈酒。他落下一字,丢下一句话:“跪够了就起来。把门带上。”
岳梁和始冉连忙爬起来,始冉伫立在太尊身侧,岳梁转身关上院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墙角堆着一筐萝卜和一捆干柴,旁边是一口井,井沿上放着半盆没洗完的菜。
太尊睨了一眼始冉:“坐吧。”
始冉如蒙大赦地坐下,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岳梁回来也赶紧表了态:“祖父,孙儿也是真心想来看您。父亲说您不在辰荣山,孙儿心里就慌了,生怕您出了什么事——”
“我能出什么事。”太尊打断他,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打了大半辈子仗,什么风浪没见过。”
岳梁连忙点头:“是是是,祖父说得对。是孙儿多虑了。”
太尊不再理他们,重新低头看棋盘。朝瑶也转过头去,拈起一枚白子,歪头想了想,然后落子。太尊一看她落子的位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这步棋,是谁教你的?”
朝瑶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没有啊,我自己想的。”
太尊哼了一声,继续落子。
朝瑶瞟了一眼始冉,始冉立刻站起来,凑到棋盘前,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指了一个位置:“祖父,孙儿以为,此处——”
太尊把他的手拨开,语气不耐烦:“你比你爹还差得远。坐下。”
始冉默默坐回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岳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活了几百年,从没见过祖父跟任何人这样相处——不是君臣,不是祖孙,而是一种他从未在王室中见过的调侃和纵容的亲近。
而朝瑶,这个让他们又恐又怕的女人,在祖父面前,如此自然,如此放松,好像她天生就是坐在这把竹椅上、跟祖父下棋拌嘴的人。
晚上准备用饭时,朝瑶让学童去府邸传话。待饭菜端上来之后,院子里又多了几个人。朝瑶坐在太尊左手边,给他夹菜、盛汤、递调料,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小夭坐在朝瑶旁边,嬉眉笑眼地吃着自己的饭,涂山璟坐在小夭身边,偶尔在小夭夹菜夹不到的时候,抬手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一推。
三小只坐在另一张小桌上,无恙一边吃一边打量岳梁和始冉,小九面无表情地给他夹菜堵他的嘴,毛球专心致志地啃着一根鸡骨头。
太尊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朝瑶,右手边是岳梁和始冉。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偶尔抬头看看桌上的人,眼神里有一种岳梁从未见过的安详。
吃到一半,岳梁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祖父,您在此处……住得可还习惯?”
太尊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咸不淡,但岳梁立刻闭了嘴,始冉比他胆子大一些。
他放下筷子,恭敬地开口:“祖父,孙儿有一事不明。您在此处讲学、务农,固然是修身养性,但您毕竟是我西炎的开国帝王,如此……如此……”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此与民同乐,会不会失了体面?”
太尊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他没有看始冉,而是看着桌上那盘放了辣椒的炖野鸡。沉默了片刻,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端起旁边的茶碗,整个过程安静得落针可闻,始冉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他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可已经来不及了。
“你刚才说,失了体面。”
始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祖父,孙儿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始冉噤若寒蝉,太尊斜睨他一眼,指着院子外面的田地,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始冉的耳朵里:“你看到那片地没有。我今年秋天在辰荣山的那片地上收了六石黍米。六石,不算多,但那是我亲手种的。我在辰荣山待了十多年,每年都种地,每年都养鸡,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们这些。因为你们不需要知道。你们在中原,住着我打下来的土地上,穿着我用命换来的锦衣玉食,张嘴闭嘴就是体面。”
“我告诉你什么叫体面。体面不是穿什么衣服、住什么房子。体面是我当年带着三千残兵,在冰天雪地里跟敌人拼命的时候,没有一个士兵饿着肚子。体面是我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种出一棵能吃的菜。体面是我退位之后,还能站在学堂里,把这辈子打过的仗、犯过的错,告诉那些将来可能一辈子都不上战场的孩子,让他们少走弯路。”
他看着始冉,眼神像一把刀,刀尖抵在始冉的眉心。“你问问你自己,你活了几百年,做过一件让老百姓能吃上饭的事没有。”
始冉的脸色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岳梁也跟着跪了下去,后背的冷汗湿透了里衣。
朝瑶放下筷子,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太尊,笑了一下。笑容不张扬,只是嘴角微微弯起,眼睛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光芒。
她伸手拿起太尊面前的茶杯,起身去厨房续了热水,回来放在太尊手边,重新坐下拿起筷子,给小夭夹了一块肉,扬声对三小只说:“吃你们的,别看了。”
太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长长地叹了口气。
“起来吧。”
岳梁和始冉战战兢兢地站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但四只眼睛再也不敢抬头看祖父。
“回去告诉你们爹,我在这里很好。不用派人来,也不用操心。天地祭的事,有洪江盯着,你们爹要是有空,多操心操心朝政,别整天琢磨我在干什么。”
岳梁连忙点头:“孙儿一定转告父亲。”
太尊“嗯”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朝瑶,语气忽然变得不耐:“小兔崽子,你笑什么笑。”
朝瑶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摇头:“没笑。我嘴抽筋了。”
随后,岳梁和始冉吃得极其压抑,太尊全程几乎没怎么再理他们,但让岳梁和始冉压抑的,是朝瑶。
朝瑶坐在太尊侧边,全程笑眯眯的,热情得像一个称职的主人。但岳梁和始冉每吃一口她夹的菜,心里就多一分警觉——他们太了解朝瑶了,她越是这样笑眯眯的,背后就越是有什么他们看不透的盘算。
岳梁甚至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碗底,确认没有被人下毒。虽然他知道朝瑶不会真的毒死他,但多年的阴影让他不由自主地这么做。
饭后,朝瑶让三小只去府邸收拾客房,收拾完去看看凤哥在哪。岳梁和始冉在院子里坐着,看着祖父在院中散步,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一头老迈但筋骨未衰的猛虎。
岳梁忽然用手肘捅了捅始冉,压低声音说:“你说她跟那个九凤,到底是什么关系?”
始冉摇了摇头,低声回答:“别问。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而且——”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厨房里,朝瑶正端着碗甜水,说是饭后甜点。
“而且什么?”岳梁追问。
始冉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而且,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岳梁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他想起朝瑶曾经跟他们说过的一句话——“好奇害死猫,但猫有九条命。你们呢,有几条?”
当时他们以为她在开玩笑,后来发现她说的每一句玩笑,最后都成了真的。
第二日一早,岳梁和始冉就告辞了。走的时候,朝瑶站在门口送他们,笑容灿烂,语气亲切,还给他们一人塞了一包清水镇特产的糕点,说:“路上吃,别饿着”。
岳梁捧着糕点,感动得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害怕。
她越是这样亲切,他就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果然,马车驶出清水镇地界之后,岳梁打开那包糕点,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朝瑶的笔迹,字如其人,张扬肆意——“回去告诉你们爹,太尊在我这儿过得很好,不用操心。另外,天地祭时,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回头细说。”
岳梁和始冉看完纸条,沉默了很久。始冉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认命般说:“我就知道。”
岳梁把糕点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他娘的,这糕还挺好吃。”
始冉没有说话,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清水安静地卧在群山之间,像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马车在晨光中远去,扬起一路尘土。而清水镇里,朝瑶正站在院子里,换上一张新的素娟。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对九凤说:“凤哥,你说我让岳梁去办那件事,他会不会吓得尿裤子?”
九凤看着消息,头也没抬,语气平淡:“不会。他怕你,但不会尿裤子。”
朝瑶歪头想了想,又转头问台阶上的相柳:“宝邶你觉得呢?”
相柳翻了一页兵书,头也不抬:“他上次差点尿了。”
朝瑶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得墙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九凤的嘴角动了动,相柳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
三小只蹲在墙角,面前一张石案,横在三人面前,无恙仰头看着麻雀飞走的方向,小声问:“我爹和瑶儿在笑什么?”
小九面无表情地说:“不知道。”
毛球啃完最后一口早餐,笃定地说:“肯定是在坑人。她每次这样笑,就有人要倒霉。”
无恙和小九同时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练字。提笔小心翼翼,生怕那个笔锋没写好,还得蹲墙脚加练。
毛球扫了一眼两兄弟,唉声叹息,也慢慢开始写字。
九凤觉得自己来清水镇这十多日,把前几万年的脸都丢光了。小废物检查完三小只的字,用早饭时突然说想去逛清水镇的早集。
逛早集就逛早集,但她偏不自己走——“凤哥背我。”
九凤正在喝茶,闻言眼皮都没抬:“自己走。”
“老祖宗——”朝瑶转向旁边负手走路的太尊,语气委屈巴巴,“凤哥不疼我了。”
太尊端着粥面无表情地看了九凤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千言万语,九凤放下茶杯,沉默片刻,认命地弯下腰。
于是清水镇的百姓看见一个身形修长、玄衣黑氅、气势渊渟岳峙的男人,背上趴着个戴面纱的女子,身后跟着三个少年,其中一个白发少年手上拎着刚买的糖炒栗子,另一个白毛少年肩上扛着布料,最后一个黑发少年面无表情地与这一切保持三尺距离,浑身上下写满了“我不认识他们”。
“凤哥,去那边,那边有卖糖画的!”
“凤哥,停一下,我要买那个竹蜻蜓!”
“凤哥你走慢点,晏翛跟不上了——”
毛球在后头抗议:“我什么时候跟不上了!是无恙踩了我鞋!”
无恙:“你鞋太大了,不踩才怪。”
小九走在最后,冷冷开口:“都闭嘴。前面拐角有人在看。”
朝瑶从九凤肩上探出脑袋,冲围观百姓挥了挥手:“早啊各位!我哥帅吧?”
百姓们善意地哄笑起来。卖豆腐的王婶子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帅!比我家那口子帅多了!”她旁边的王叔脸都绿了。
九凤脚步一顿,侧头,用只有背上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再招摇,我把你扔河里。”
“你舍不得。”朝瑶凑到他耳边,隔着面纱轻轻蹭了蹭他的耳朵。
九凤没说话,但脚下走得更稳了些。
三小只在后头看得一清二楚。毛球拉了拉无恙的袖子:“你看凤叔耳朵是不是红了?”
无恙瞄了一眼,面不改色:“冻的。”
“今天没风。”
“那就是晒的。”
小九越过他们,丢下一句:“是你们话太多。”说完加快脚步跟上前去,留下毛球和无恙面面相觑,然后同时“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