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与朝瑶走出屋门,见大家都起身了,朝瑶突发奇想要去打猎,理由是“快过年了,家里没有野味儿,家里的肉快吃完了”。
九凤说老百姓送的腊肉还有三大缸,太尊说大冬天的打什么猎。三小只齐齐举手:我们要去!小夭在旁边跃跃欲试,涂山璟已经开始准备弓箭了。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上了后山。
朝瑶的箭法如神,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可今日她拉了十次弓,射出去九箭,其中三箭挂树上了,两箭掉沟里了,四箭惊飞了鸟——唯一射中目标的那一箭,还是因为毛球偷偷用妖力把一只野兔推到了箭头上。
她还会自己给自己找话说,一会说姐夫准备的弓箭不行,一会说冬天手冻硬了,一会还说这清水镇的风懂事,知道给鸟打个信号。
“中了中了!”无恙欢呼。
“毛球,你是不是当我瞎?”朝瑶眯起眼。
毛球面不改色:“瑶儿箭法如神,我不敢居功。”
小九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马屁精。”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继续往山里走。小九走在前头开路,手里提着一柄短刀,偶尔抬手,刀光一闪,路边的灌木就被整齐地削断,开出一条小径。
无恙与毛球走在最后面,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一直在用灵识覆盖周围的距离
朝瑶走在中间,左边是小夭,右边被凤哥牵着。涂山璟在小夭左边,手里提着水囊和干粮,偶尔在小夭侧首时递上一块点心,时机总是恰好在她饿但还没开口的时候。
太尊没跟来。他站在自家院门口目送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进山,然后自己转身回了学堂,把竹简重新铺开,给孩子们准备今天的课。
山里的风很冷,但阳光很暖。朝瑶深吸一口气,大声宣布:“今天谁打的猎物最多,晚上多吃一只鸡腿!”
无恙斗志昂扬。小九面无表情地挽起袖子。毛球已经开始嗅来嗅去找野兔的踪迹了。
那天下午,他们收获了三只野兔、两只山鸡、还有一只无恙扑到的傻狍子,但被朝瑶做主放生了,因为“狍子太傻,吃了会影响智商”。
回去的路上,朝瑶走累了,九凤二话不说把她背了起来。朝瑶趴在他宽阔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忽然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九凤脚步一顿,耳尖微微泛红。
“……闭嘴。”
朝瑶把脸埋进他头发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九走在旁边,目光扫过她笑得通红的脸颊,转开视线淡淡说了句:“幼稚。”理所当然地被赏赐了一个巴掌,直接被九凤送回府邸。
晚上朝瑶泡了很久的澡。热水换了三遍,最后一遍是九凤加的,他把灵力注入水中,让水温保持恒定,不会凉也不会烫。
朝瑶趴在池边,露出肩膀以上,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上。她闭着眼,泡得整个人都快化了。
相柳推门进来,走过去坐在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再泡下去皮要皱了。”
朝瑶睁开一只眼看他,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拉我起来。”
相柳握住她的手,一用力,把她整个人从水里捞了出来。水花溅了他一身,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朝瑶顺势往他怀里一靠,湿透的身体贴着他干燥的衣袍,相柳皱了皱眉。
“凉。”他说。
“那你抱紧点。”朝瑶理直气壮。
相柳认命地展开外袍把她裹住,打横抱起来往卧房走。朝瑶窝在他怀里,手指绕着他衣领上的盘扣玩,轻声说:“相柳,新年快到了。你有什么愿望吗?”
相柳脚步没停,声音很淡:“没有。”
“骗人。”
“没有。”
“你说嘛,说了我给你实现。”
相柳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亮,像泡了水的黑曜石,认真地看着他。相柳移开目光,语气平静:“你已经给我了。”
朝瑶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到了卧房,相柳把朝瑶放到床上,拉过被子把她裹好,朝瑶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看相柳,拍了拍床铺:“一人一边。”
相柳抬手弹灭了灯,黑暗中,朝瑶悄悄把相柳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那里很暖和,又侧过头,在相柳下巴上亲了一下,声音轻得只有他听得见:“你的手太凉了,放我身上暖暖。”
相柳没说话。但双手都收紧了。
七王与五王收到确切消息,是在腊月十六那日傍晚。探子在镇上亲眼看见太尊挽着裤腿蹲在田埂上,跟一个老农掰着手指头算今年黍米的收成。探子连夜赶回西炎城,连水都没喝一口,就直奔五王府。
五王听完,手里的茶盏碎了一地。七王闻讯赶来时,五王正坐在厅里发呆。兄弟俩对坐了半柱香的功夫,谁也没说话。
他们从小在太尊的威严下长大,父亲在他们心中是一座山,一座不会动、不会笑、不会离开辰荣山的山。
如今这座山突然出现在清水镇,还挽着裤腿种地,还去学堂授课——他们必须亲眼来看看。
但七王和五王不敢亲自来。他们太了解父亲的脾气——若是他们兄弟俩贸然出现在清水镇,父亲的第一反应绝不是欣慰,而是皱眉。
所以七王派了自己的儿子岳梁,五王派了自己的儿子始冉,两个堂兄弟结伴前往清水镇,美其名曰“替父给祖父请安”,实则是去打探虚实。
岳梁与始冉接到各自父亲的密令,是在腊月十六那日深夜。密令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太尊在清水镇,速去探明虚实。
但岳梁和始冉接到密令时的反应,却比密令本身复杂得多。岳梁看完密令,把纸条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声“他娘的”。始冉沉默地看了三遍,默默地把纸条烧了,灰烬落进茶盏里,被他一饮而尽。
两人不是怕太尊。太尊是他们的祖父,虽然威严,但毕竟血脉相连,再严厉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两人怕的是朝瑶。说起岳梁和始冉与朝瑶的渊源,那得追溯到好几十年前。彼时朝瑶刚到西炎不久,还顶着“玉山圣女”的名头在西炎王都晃荡,美其名曰下山游玩。
第一次见面,两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一而再,再而三,朝瑶在西炎城的时候就没让他们两人好过。
当年岳梁不自量力地想要挑衅朝瑶,在溪畔被她一鞭子抽进河水,像是落水狗般冻了大半晌,之后又被太尊申斥、责罚、夺权。
岳梁从那天起,听到朝瑶两个字就条件反射地想捂脑袋。
始冉的遭遇更惨一些,歌舞坊的初次见面就是被暴揍,后面更是被几拳打落门牙。推崇农耕伊始,他信心满满地反驳朝瑶,自认为逻辑严密滴水不漏。结果朝瑶当场把他的话一条一条驳得体无完肤,驳完之后还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想法很好,可惜算错了两处。第一处是第四页的粮价折算,第二处是人口数量。这两处错了,整个方案就不用看了。”
还被她当众揪过耳朵,踢过屁股,骂过爹。
从此以后,他见朝瑶之前,都要反复将可能上演的情景预演三遍以上,即便如此,还是会被她挑出毛病来。
后来两人学乖了,不跟她对着干了。非但不对着干,还开始跟着她干。朝瑶在西炎推行新政,需要人手,岳梁和始冉就成了她随时可以调用的人。
岳梁帮她跑腿,始冉帮她算账,两人一起当她喽啰,被她使唤得团团转。但奇怪的是,被使唤久了,两人反而觉得——跟着朝瑶干,虽然累,虽然挨骂,但确实能学到东西,也有实打实的好处。
朝瑶这个人,骂归骂,打归打,但从不亏待自己人。岳梁有一次帮她办成了一件事,朝瑶二话不说送了他一把神兵,岳梁差点当场跪下来喊她姑奶奶。
但即使如此,两人对朝瑶的感情依然是“又恐又怕”。恐的是她的手段——这个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脑子里想的东西永远比他们多十步,他们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怕的是她的性格——她疯起来是真的疯,谁的面子都不给,连太尊都敢看心情乱叫,连七代辰荣王的王魂都敢当众揶揄,见一个揍一个,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当岳梁和始冉得知,朝瑶在清水镇与太尊住在一起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怎么就不能多买一处宅子?”岳梁的声音都变了调。
始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悲壮地说:“走吧。早死早解脱。”
岳梁和始冉在腊月十七清晨出发,只带了六个护卫,一路驱赶坐骑,快马加鞭,傍晚抵达了清水镇。
抵达清水镇地界便换了马车,轻车简从,马车驶入清水镇时,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夕阳把整个镇子染成一片暖金色,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街上的行人脚步悠闲,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乐,笑声清脆。
远处一座正在修建的高台上。那高台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气势恢宏,高台周围有士兵巡逻,旗帜上绣着西炎的纹章。
马车停在清水学堂门口时,岳梁掀开车帘的手顿了一下。他认出了门楣上那块木匾的字迹——那是朝瑶写的。他见过朝瑶的字,那种肆意张扬的笔锋,整个大荒找不出第二个人。
“她写的。”岳梁放下车帘,转头对始冉说,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始冉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两人一起下了车。
院子不大,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清水学堂”四个字,院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孩子们齐声朗读的声音。
岳梁和始冉站在门口,一个穿着锦袍,一个披着貂裘,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推开院门时,岳梁的脚刚迈进去就僵住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个背影此刻正歪在竹椅上,怀里抱着一只暖炉,面前摆着一张棋盘,对面坐着一个布衣老者。老者正皱着眉头研究棋盘上的局势,浑然不觉有人进来。
那老者,正是他们的祖父,西炎的开国帝王。大荒历史上最铁血的君主之一。此刻他穿着一件灰色棉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瘦而结实的小臂。
而那个歪在竹椅上的背影,正是他们这辈子最不想在休假时遇见的人——朝瑶。
朝瑶没回头,但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来了啊。把门带上,别让冷风吹进来。”
岳梁和始冉浑身一激灵。这声音他们太熟悉了——轻松、随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的语气,他们在被朝瑶坑过无数次之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棋盘旁边。太尊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指了指旁边的两把竹椅,示意他们坐下。
岳梁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腰杆挺得比军营里站岗的哨兵还直。始冉相对放松一些,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不敢乱看——他怕自己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给朝瑶抓到把柄。
朝瑶落了一枚白子,吃掉了太尊一片黑子。转过头来,看了岳梁和始冉一眼。那一眼很随意,但岳梁和始冉同时感到一股熟悉的压迫感从头顶压下来。
“七王和五王派你们来的?”朝瑶笑着问,语气亲切得像在聊家常。岳梁张了张嘴,想说“是来给祖父请安的”,但话到嘴边,在朝瑶那双含笑的眼睛注视下,硬生生变成了:“是……父亲让我们来看看祖父。”
朝瑶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又问:“你们自己想来吗?”
岳梁和始冉同时沉默了。
朝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里面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她转过头,对太尊说:“老祖宗,您孙子来了,您不表示表示?”
太尊抬眸,目光从岳梁脸上扫到始冉脸上,又从始冉脸上扫回岳梁脸上。
岳梁和始冉同时感到后背一凉,祖父那双眼睛浑浊中带着精光,像一把蒙了尘的刀,刀刃依旧锋利,在灰尘下面冷冷地发着光。
岳梁率先跪下,行了大礼:“孙儿给祖父请安。”
始冉也跟着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