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只早已在后院门候着,无恙蹲在石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逗弄着脚边一只肥滚滚的看门狗。
毛球抱臂倚在门柱上,一脸的生无可恋。小九站得笔直,面无波澜,只是看无恙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的眼神,明晃晃地写满了无声鄙夷。
朝瑶从后院转出来,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微微挑眉:“还愣着?走了。”
无恙一骨碌跳起来,草茎从嘴角掉下来,笑嘻嘻凑过来:“瑶儿,聊完了?瞧着心情不错嘛。”他说这话时,那双圆溜溜大眼里全是促狭,语气里的暧昧几乎是拿喇叭在吹。
朝瑶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力道不轻,弹得他嗷了一声。“少废话。等会儿见着老祖宗,给我规规矩矩的,别丢人。”
“我什么时候丢过人!”无恙捂着额头,委屈得浑然天成,“昨晚我和小九毛球被冻成那德行,你都不心疼心疼我!”
“心疼你?”小九终于开了口,声音冷沉,字字见血,“昨夜是谁贴着耳朵听?”
无恙脸色一僵。
毛球紧跟着补刀,语气诚恳:“肯定是无恙学瑶儿说话太腻歪了,宝邶听不下去了。”
“你们!”无恙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后退两步,指着两个兄弟,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良心呢?手足之情呢?昨夜咱们可是共患难!冻成一排冰雕的时候,是谁给你们挡风来着?”
“你挡风?”小九抬眼,目光冷淡如刀,“你站在我旁边散冷气。”
“我那是冻的!”
“你是怨气憋的。”
朝瑶懒得理会这仨活宝的日常互掐,率先迈步往外走。小九立刻收了声,快步跟上。毛球紧随其后,临走还不忘回头冲无恙露出一记幸灾乐祸的笑。
无恙咬了咬牙,在心里把这两个没良心的兄弟翻来覆去骂了个遍,脸上迅速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乖巧笑容。
路上三小只还在朝瑶面前互诉了一番遭遇,准确地说是无恙拉着小九毛球,将他们仨被冻得如何惨绝人寰。自己又如何从天而降、仗义执言惨遭波及,从头到尾倒了个干净,言辞之悲切,就差挤几滴眼泪佐证。
偏偏他说得最是眉飞色舞,配上他那张俊俏脸蛋上的委屈表情,简直活灵活现。
朝瑶戴着面衣,掩去花印,四人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到了大亚府邸的正门口。大门敞着,门口堆了好些还没来得及搬进去的土产——竹筐、麻袋、鸡笼,满满当当,一派人丁兴旺的热闹气象。里头的笑语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朝瑶站在门口,往里头扫了一眼,院中乌泱泱全是人。太尊正被七八个镇民围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新送的葱,正侧耳听一个老农比划着什么。旁边蹲着个小男孩,正拿着一片菜叶逗廊下的猫。
小夭被几位婶子拉着,询问关于煎饼猫生下的那几窝小猫的远房亲戚如今都嫁娶几何。
她唇角微微一翘,随即敛了神色,冲身后三小只使了个眼色,露出花印,率先迈过门槛。
毛球一进院子就四处乱瞟,鼻子使劲嗅了几下,咕哝道:“真香!昨日那栗子算是浪费了,回头再去给瑶儿寻些。”
朝瑶闻言瞥他一眼,想到这仨小子昨晚冻成的冰雕样,既心疼又好笑,瞪眼道:“先去给你们曾祖父请安!”
大门口正在清扫的百姓一眼瞧见她,嗓门当即亮了起来:“圣女回来——!”
这一嗓子,院里顿时静了一瞬。随即,一片如潮的招呼声涌了过来。
“哟!圣女回来了!”
“圣女可算回来了!这趟出门可累着了吧?”
朝瑶眉眼绽开笑容,笑容里没有半分架子,熟稔得像是回了娘家。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冲四面八方的镇民点头致意,脚步不停,口中也利索:“诸位叔伯婶子别起身!我就是出门闲逛了一圈,正巧瞧见府里这般热闹,赶紧回来凑个趣儿——石伯,您家的黍子今年如何?”
石老伯刚与太尊说得入迷,听见圣女点名问他,忙转过身来,脸上笑开了花:“托您的福!好着呢!方才正跟这位老爷子,请教轮种的法子!老爷子可真是行家!”
朝瑶看了太尊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趣,也带着几分真实的关切,快步走到他跟前,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喊了声:“老祖宗。”
太尊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见她面色红润、精神朗朗,再想想昨夜及今晨的种种,心中那点担忧与微恼早已烟消云散,只余下一种颇有些复杂的无奈与纵容。
他哼了一声,却是眉眼含笑:“逛了一圈?你家这圈子可够大的。”
朝瑶眨了眨眼,坦荡得很:“顺便嘛。”
厨房那边更是热闹,厨娘张婶是个嗓门洪亮的妇人,带着三四个相熟的婶子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一口大锅炖着送一只肥鹅,咕嘟咕嘟冒着浓白香气;另一口锅里煮着滚烫的酸菜血肠,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正洗菜切肉,案板上的声音不绝于耳。
张婶听见圣女回来了,走出厨房,冲着前院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哎哟!圣女来啦!快看看,咱们这午宴可得好好整几桌!”
朝瑶笑着冲那边挥挥手:“张婶费心,多弄些大家伙爱吃的!”
三小只互相使了个眼色,由无恙领头,径直走上前去。小九与毛球落后半步。
清朗含笑的声音响起:“无恙,携兄长小九、晏翛,拜见曾祖父!给您老人家拜个早年,祝您松鹤延年,福寿安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个风采各异的少年郎已到跟前。为首那个,一头银白长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眸笑得弯弯,端的是唇红齿白,俊美不凡。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行礼也颇为周到,躬身幅度恰到好处,既显出恭敬,又带着少年人的活泼劲儿。
他身后左侧是一个墨发黑衣、面容冷峻的英挺少年,右侧则是一个同样银发、神色略带了三分别扭的少年。
太尊笑着受了礼,又向身旁的石老伯等人介绍:“这是家里的几个小辈。”
石老伯连声夸赞:“好俊的小郎君们!老爷子好福气!”
小九面色不变,只是微一颔首。毛球则努力绷着脸,不让自己因方才的话题和周围的目光而显得太过局促。
朝瑶待三小只行礼后才笑盈盈转向那些百姓:“诸位叔叔伯伯婶子阿婆,一大早过来,饭都还没吃吧?都别站着,搬凳子来坐!”
木傀无声地搬来几条长凳,朝瑶也不客气,挨着太尊坐了,身子微微偏向廊下那群百姓的方向,姿态随意而亲近。
朝瑶一坐下,自然而然地便成了众人视线的中心。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当即围拢过来,嘘寒问暖。
“圣女这次回来能住几日?可得好好将养将养,瞧着比上次见清减了些!”
“我娘家那头新收的黄豆磨了豆腐,回头给您送些来,炖锅汤喝最养人!”
朝瑶一一应着,眉眼温软。随即话语一转,向那些围拢过来的镇民,语气亲近而自然:“诸位叔伯婶子,今年收成都怎样?冬粮备得可足?镇上的市集往来还便当吗?有什么不顺遂的地方,只管跟我说。”
她说这话时,倒像是回娘家过年的女儿,随口问起左邻右舍的家长里短。可问的都是实实在在关乎生计的大事,一句也没有敷衍。
石老伯率先开口:“收成好!比往年都好!洪江将军修的那几条水渠太管用了,旱地能灌上水,洼地也能排出去,今年一亩地多收了两成!”
开杂货铺的掌柜接话道:“税收也不乱来!洪江将军那套章程立得明白,该交多少、何时交、交给谁,写得一清二楚。断没有人敢胡乱摊派的。如今往来的商队也多,我这小店生意红火着呢!”
朝瑶一一听着,不时点头,目光认真地回应着每一个说话的人。她偏头问了下石老伯水渠的具体位置和灌溉范围,又详细询问了镇上巡逻队的换班制度。
每一个细节都问得扎实,显然心中早有一本账,问话不过是在一一核验。
有妇人抢着说:“圣女,咱们镇子如今是真好!虽说离几个大城都远,可咱们有您,有洪江将军,我们心里踏实!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什么天灾人祸,什么妖魔作祟——说句不客气的,咱们一个字都不信!咱们只信眼前的太平日子!”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声,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语气里都是对眼前生活的笃定与满足。
“对对对!外头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去!”
“咱们只管过自己的日子!那些妖言惑众的,都是眼红咱们清水镇的日子太平!”
……
众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语气里都是全然的信赖与维护。
小夭在一旁听着,看着朝瑶被众人围在中间,妹妹微微偏着头,神情专注地听着每一个人的话,不时点点头,问上一两句细节。
朝瑶听着,唇角笑意不变,但目光微微沉了沉。她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慢慢开口:“诸位如此说我,我倒是不好意思了。清水镇能有今日,是洪江将军勤勉治理之功,也是诸位乡亲吃苦耐劳、踏实肯干的结果。我不过是在外头跑跑腿罢了。”
她这话说得谦逊,语气坦荡磊落,没有半分矫饰,有种天光倾泻般的笃定与从容。
“诸位叔伯婶子们的话,我都记下了。清水镇是咱们大家伙儿的清水镇,日子好坏,该问咱们自己。外头风言风语,自有它吹散的那天。”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朴实的面孔,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洒脱,“正所谓,?笑天下可笑之人,骂天下可骂之事。?人生天地间,若朝露般短暂,但求问心无愧,足矣。”
“至于其他,”她目光平和地看着众人,“?天不生无禄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清水镇的每一条沟渠、每一片良田,都是实打实凿出来的,这便是一方水土的禄,是实实在在扎根生长的草。不是凭几句谣言就能推倒的,那些妄图搅乱人心的谣言也罢,暗流也罢。”
她的笑意里带了些淡淡的冷峭与不容置疑的笃定,“更何况,开春之后就是早已昭告四方的?天地祭?,待到祭典之日,四海八荒的目光都将汇聚于此。届时天意人心自有公论,那些流言,在大祭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这话一出,百姓们纷纷点头。天地祭的事他们早已知晓,祭坛的修建更是镇里眼下最热闹的大事,每日都有镇民自发去工地送水送饭。
圣女这番话再次给他们吃了一颗最实在的定心丸——一切都按部就班,那些魑魅魍魉的伎俩,在即将到来的大祭面前,注定成不了气候。
这比任何空泛的安慰都来得有力。
“圣女说得对!”
“开春祭典,咱们都去!”
“咱们清水镇的风水,那是老天爷都护着的!”
一片热络声中,人群里的王大娘挤到前头,粗声大气地说:“圣女,您可别只顾着说话,我特意给您腌了一坛子酱萝卜,开胃得很,回头您尝尝!”
又有人喊:“我家的腊肉今年熏得特别好,用的是山上的松枝,圣女一定要收下!”
朝瑶笑容明快,时不时还跟熟识的婶子们开几句玩笑。她随口问起王大娘家那窝鸡的近况,王大娘一拍大腿:“哎哟,正要跟您说呢!方才您家老大人给我指点了,说是我那鸡窝铺的草太潮,寒气重,得换麦秸秆!可真是神了,比镇上那个游方郎中强了不知多少倍!”
朝瑶回头看太尊,眉梢微挑,眼神里满是“您老还有这手”的戏谑。
太尊与她目光相接,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那神色——三分淡然两分得意五分理所当然,帝王气度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反倒流露得格外自然。
朝瑶忍俊不禁,收回目光,继续与百姓们聊着来年春耕的打算、镇上学堂的修缮、新开的那家药铺药材是否齐全。
太尊坐在她身侧,静静看着,杯中粗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脑中想起了昨日雪天,他眼前是小兔崽子坐在一群身上沾着泥土的百姓中间,聊的不是天下大势,而是鸡毛蒜皮、柴米油盐。
她问的是收成,听的是牢骚,回应的是期待。
他忽然彻彻底底地懂了,他懂了她为什么放着尊荣不享,偏要在费心经营这一切。懂了她为什么对毁誉荣辱如此淡然。懂了她在雪天里说的那些乍听起来过于妄想的辞句,其实每一个字,都是她用脚一步步走出来、用手一点点凿出来的——实实在在、不可移动的事实。
这满院的烟火气,便是她的功业。
这些百姓口中那一句“我们只信眼前的太平日子”,便是她的碑铭。
无冕之王。?
太尊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复杂而骄傲。
小兔崽子,不戴冠冕,不受朝拜,让一方水土为她说话。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贵重的冕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