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球截住了小夭的话头。他语调倒不像小九那般冷厉，可话里那股懒洋洋的刻薄劲儿更叫人难受：“人生在世，走一步看三步是常理。农人春种而谋秋收，商贾买货已思销路。怎么到了大王姬这里，眼下想做的事做完，便似乎没了下文？”
“莫不是觉得反正有人兜底，用不着想？”
“我没有这样想！”小夭的声音拔高了些，随即又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低了下去，“我只是……只是还没想那么远。”
小九微微抬了下巴，眼神落在远处虚空，声音里带上遥远回忆的沉静：“你可想知道，我、无恙还有毛球，是怎么走到今日的吗？”
他目光转向小夭：“我只是一枚被瑶儿以自身灵力从死寂中救活、勉强破壳的蛋。那时我懵懵懂懂，跟在相柳爹身边，那时候他不是我爹，是我的主人。他就是天，说一不二，让我干什么我便干什么，像个木偶，不知冷暖，不懂悲欢。后来……瑶儿和相柳爹和好，我一半跟在瑶儿身边，一半留在主人那里。”
“凤叔教导无恙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主人心情好时，会点拨我们一招半式。瑶儿以圣女身份游走权贵，往来各族，我和无恙，一个被她抱着走，一个被她戴着手腕。我们看着她，看着她在老祖宗的威压下谈笑风生，在皓翎王的算计中步步为营，与各国公卿、各家族长周旋，把利益、权谋、情谊、威慑玩弄得炉火纯青。她和我爹，凤叔，带我们认识了这个复杂的人世，告诉我们什么是取舍，什么是交易，什么是真心，什么是无奈。”
“我那时也不懂，学这些累人又费心机的东西做什么。”小九垂下眼，手指捻着衣袖上的暗纹，“可我就是想听她讲，看她做。她站在那些老狐狸面前不卑不亢的样子，太耀眼了。我就想，等我哪天能变成人形，是不是就能离这样的耀眼近一点？”
初期的主人严厉冷漠，可仍会为他抵挡雷劫，指点他功法修炼。后来更是手把手教导他术法、兵法、不动声色地关心他修炼瓶颈。
瑶儿更甚，哪怕自己曾咬过她，但她带自己的时候，一点不厚此薄彼，无恙有的，他都有。她会为自己化龙高兴，会为自己的进步喝彩，生活乃至修炼都是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我拼命学，没日没夜地练。后来她助我、助无恙、助毛球一起修成人身。”
他声音平缓下来：“之后呢？兵法谋略，星象数算，人情冷暖，氏族谱系，天下局势……她一样一样丢给我们学。外爷的霸道战法，獙君叔的诡谲音术，烈阳叔的狠辣酷烈，逍遥叔的无上玄功……我们去学，去练，去适应，去融合。每天累得趴下时，想的不是不想学了，而是今日又学得晚了，没能给传信瑶儿说话。”
“没想那么远。”小九重复了一遍刚才小夭的话，像是在品什么稀奇物件。他唇边泛起淡淡笑意，那笑意冷得像深冬的霜刃，“那我问您一件事。”
月光落在小九肩头，勾勒出挺拔又孤峭的影子。他抬眸，目光如剑：“您与瑶儿朝夕相处四百余年，看着她从荒渊里的灵体一点一点拼回血肉、拼回灵力、拼回如今这副举世无双的模样。您在她身边待了四百多年。亲眼看着她历经劫难，看着她披荆斩棘，看着她以孱弱之躯周旋于天下势力，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西炎大亚、皓翎巫君的尊位。”
“四百多年……纵使顽石也该开窍，朽木也该生芽。您从她身上，除了放下过去、接受生活这八个字——还学会了什么？譬如，如何站稳脚跟，如何自谋前路，如何在他人庇护之外，为自己寻一方立锥之地？您就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您自己又能做些什么？为她，或者……为涂山族长？”
如果小夭不是瑶儿相伴几百多年的孪生姐姐，瑶儿对待她的态度，会和对待任何一个自甘沉沦的人一样：怜悯一次两次，然后“要死随意”。
小夭身上，有哪一点值得瑶儿费心？
灵力不如她，心性不如她，处事不如她，对男人的品味不如她，连自我认知都不如她。朝瑶天然欣赏的是那种有野心、有能力、有决断、被命运打趴下还能站起来反杀。
而小夭呢？她被命运打趴下之后，就趴在那里，等着有人来扶她，来证明她没有被人遗忘。
小九的话太锋利，也太赤裸，像一把快刀，直直剖开了小夭这些年刻意不去深想的、藏于安逸之下的隐痛。
她想辩驳，嘴唇动了动，发现喉咙干涩，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在这样清醒冷冽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
毛球的目光越过她，投向远处回春堂后方那片静谧的街巷，目光像是穿透了夜色，看到了属于那两人真正的家。
他的声音沉静下来，不似刚才那般带刺，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瑶儿游历那几年，我们日日数着时辰过，盼她回来，恨不得眨眼就把时间熬过去。可光盼着有什么用？”
“我们对练、琢磨术法、琢磨烛幽的一花一木，累得瘫倒在床，累得半夜三更还在默诵心法口诀……为什么？”
“因为每一次短暂的分离，都是为了在更长久的未来里，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也都是为了下一次见面时，让她看见我们又强了，又更能独当一面了，又多了一份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小夭清晰感受到毛球话里那份坦荡而滚烫的渴望——渴望成长，渴望被那人看到自己的价值，渴望成为她的倚仗，而非仅仅是需要被庇护的累赘。
毛球收回视线，看向小夭，眼神坦荡得近乎残忍，“您呢？您与瑶儿也曾分离十多年，再重逢也这么些年了。您让她看见了什么？”
小夭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庞从苍白涨成潮红。窘迫、难堪、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在她胸口搅成一团。良久，她咬着唇，声音涩得厉害：
“你们……你们不懂。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我与瑶儿之间的事，我和她四百余载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的情分，不是旁的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她的去意，她的打算，我自然……”
“血脉相连，休戚与共？”小九笑了一声。
笑声清凌凌的，在雪夜里格外清晰，里面没有温度，只有毫不掩饰冰碴子般的嘲讽：“是啊，血脉相连。所以瑶儿可以为大王姬魂魄几近离散，可以为大王姬耗尽心力温养灵脉，反噬己身，落下一身五衰旧疾。”
“不懂？我确实不懂。”小九声线骤然转冷，带着一丝再也压制不住的火气，“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将别人的好，心安理得地受着、靠着，一边享用着瑶儿以心血铺就的坦途和安稳，一边又以姐妹亲情为凭，让她在谋划大事之余，还要时时照看、事事包容你那点永远填不满的安全和依赖！”
“瑶儿为你魂飞魄散的时候，你在哪里？瑶儿为你五衰缠身痛不欲生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她用她的命、她的前程、她的所有，把你从泥潭里捞出来，洗干净，送到阳光底下。你便真就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儿晒太阳了——连句我可以自己撑伞都懒得说。”
他语调未见多高，可每个字都像是磨过的刀刃，一下接一下地剐在小夭心上。
“没人逼你成为瑶儿那样的强者。瑶儿从未说过大王姬必须变成她那样，也必须拥有滔天的本事。她也说过，人各有路，谁也没资格强求。但她是她，您是她亲姐。你至少该让她知道——她拼了命救回来的人，能独自站起来，能挡住一点风雨，能让她在往前冲的时候，不用再回头操心你又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你做到了吗？”
“她曾为您豁出性命，九死一生。大王姬您呢？若您真为她忧心，忧心她的未来，她的安危，她的背负……难道不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一些么？青丘女主人能为她做什么，皓翎王姬能为她分什么忧？这些，你从没想过！只想着天地祭后她去哪？”
毛球紧跟着开口，声音低沉：“这些年瑶儿在外头与谁书信往来最多，大王姬可知晓？”
小夭被他突然转开的话题弄得一愣：“我……不知。”
“防风意映。”毛球吐出这个名字时，眼睛里带着一种明晃晃的嘲讽，“不是您这位亲姐姐，不是我们几个小的，也不是青丘那位族长，更不是辰荣山那位表哥。是防风氏的族长，防风意映。瑶儿欣赏她，信任她，与她谈天下格局、谈各地收成、谈盐铁流通、谈部族兴衰、谈如何在不动刀兵的棋盘上，为天下更多女子争取一分生机，一份话语权。议的是如何让更多女子，能有朝一日如她们一般，不必倚靠他人施舍，仅凭己力，也能立身于这天地之间。
“她们书信往来的厚度，怕是大王姬与瑶儿这几十年说的话加起来都比不上。”
这话一出，小夭的脸色彻底白了。
防风意映。那个曾经痴缠婚约、自己与璟之间曾难以跨越的女人。瑶儿亲手把她扶上族长之位，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利益交换，是一场精妙的布局，是上位者对下属的提携。
可此刻从毛球口中听到这两个名字并列在一起，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毛球盯着小夭骤然失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误：“这些事，瑶儿可与大王姬您，仔细分说过一件？与您书信之中，可曾商议过一桩？她说得对，人各有路。可您这位血亲姐姐选的这条路，与她为之奋斗、护持、甚至欣赏的那些人所走的路，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小九垂眸，像是在做最后的宣判：“瑶儿从未要求大王姬回报什么。她说您没有错。可我们不一样。我们看着瑶儿挣扎出来，看着她拿命去撑一切，看着她护完这个护那个，护得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然后回过头来，还要被您用一句姐姐想你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轻轻柔柔地再拽回去，继续给你当那个无所不能的好妹妹。”
他抬眼，寒光凛冽：“那人是我爹拿命护着的心上人，是我们拿命追随的。您觉得——我们能不膈应吗？”
小九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冷漠或嘲讽，而是沉痛的失望。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对毛球道：“走吧。”转身便朝来路走去。
毛球紧随其后，留下小夭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风雪初停的院门外，脸色煞白，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僵立在原地。
防风意映……那个名字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她的心上。
原来她们真的可以像朋友那样，在朝堂之外，谈论那些深远而广阔的事情，分享那些除了血脉之外、更高层面的共鸣与相知？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自己这个唯一的、血脉相连的姐姐，在瑶儿真正看重的世界里，已经隔了那么远。
雪夜的寒气，终于穿透了她身上不算厚实的衣衫，一丝一丝，渗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