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不再看他们一眼,如同只是拂去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他抬手,曲指,在朝瑶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
“就会惹事。”他哼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怪,反而有些认命般的无奈。随即将手中温热的糖水碗塞进她手里,“拿着。”
朝瑶立刻破涕为笑,她捧着粗陶碗,就着碗沿小心啜了一口,甜暖的滋味从舌尖化开,一直暖到心底。
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腥的猫儿,然后踮起脚尖,递到九凤唇边,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分享的雀跃。
九凤垂眸,看着颤巍巍、琥珀色的糖水,又看看她殷切的小脸,就着她的手,张口含了。
甜腻的味道于他而言并无特别,但她指尖的温度与眼底的光,比糖水更甚。
两人便这般,一个仰头喂得认真,一个低头喝得随意,无视了一地瘫软如泥、惊恐万状的背景,也无视了远处那些窥探、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
细雪纷扬,落在他们肩头发梢,糖水铺子的热气袅袅上升,混着空气中淡淡的甜香。
朝瑶小口小口喝着糖水,偶尔与九凤分食,眉眼弯弯,全然沉浸在简单的甜暖与身旁人的纵容里,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欺凌与随后的镇压,不过是冬日街头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这便是她偷来的浮生,无需算计朝堂,不必权衡天下。
她的烟火日常,有可以随时柔弱依靠的怀抱,有人肯陪她将这寻常四季,过成无双光景。
春捉鱼,夏采菌,秋赏枫,冬温酒,爱人在侧,日日皆可作妖。这平淡琐碎里的甜蜜,便是她以所有惊心动魄换来的,最珍贵的今朝。
朝瑶与九凤在小镇街头闹了那一出,她喝了糖水,出了恶气,又靠着夫君狐假虎威了一番,心满意足,拍拍手便与九凤飘然离去,继续她的自在游历。
那几个被九凤威压震慑、瘫软如泥的膏粱子弟,直到二人身影消失在街角,那如山威压才缓缓散去,一个个如死鱼般瘫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怨毒。?
朝瑶未将这等蝼蚁放在心上,她本非睚眦必报之人,这等事于她不过拂去尘埃。
她虽隐姓埋名,随心所欲,也并非全然不问世事。一路行来,见有地方豪强欺压良善、官吏昏聩贪墨、或是些不入流的宵小作祟,若顺手,她便暗中记下,或匿名投书地方正直官员,或寻个由头让随行的暗卫将证据整理得清清楚楚。?
这一日,她行至一处风景秀丽的湖畔,想起那日小镇上几个纨绔的嘴脸,又思及沿途所见几桩类似恶行,一时兴起,便提笔写了数封急报。
信非军国大事,但比军报更令收信人哭笑不得,乃是她的告状信啊!!!
给玱玹与皓翎王的信中,她先是略述游历见闻,风土人情,笔锋一转,便委屈地提及路上偶遇几处小小麻烦,有不知天高地厚之徒扰她清净,更有甚者,鱼肉乡里,其行可恶,其状可鄙。
末了,还贴心地附上了那些人姓氏、籍贯、乃至些许恰好被她无意间得知的劣迹线索,字里行间无半分求援之意,倒像是在外受了闲气,回家絮叨一般。?
西炎紫金顶,玱玹刚批完一摞奏章,揉了揉眉心,便见心腹内侍呈上一封以特殊火漆封口的密信。拆开一看,先是看到略带几分促狭笔迹的问候,嘴角不由微弯,待看到后面的内容,尤其是那几个地名与姓氏,笑容便多了几分无奈,又隐隐透出冷意。
他放下信笺,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她自己跑得不见踪影,惹了事端,倒还记得让他善后。
她哪里需要他替她出头?这分明是借题发挥,递过来一把现成的、清理地方上某些不驯势力的刀子。
那些被她点名的,多半是旧势力残余中不甚安分、又未到需要大动干戈地步的枝节。如今正好,借惊扰大亚、品行不端乃至她信中顺带提及的些许罪证,便可名正言顺地敲打、清理一番。?
几乎同时,皓翎五神山的殿阁内,皓翎王也收到了类似的信件。他看着信上仿佛带着笑意的字迹,摇头失笑,对身旁侍立的蓐收道:“这丫头,在外头也不忘给孤找些事做。”话虽如此,眼中无半分责怪,反而有纵容与了然。
他深知朝瑶脾性,更明白她此举深意。当下便吩咐蓐收:“传令下去,这几处地方,凡信中所涉家族及其密切往来者,仔细查查。若有实据,依法严办;若无大恶,亦需申饬约束。另,即日起,彼等家族之人,非有特令,不得踏入皓翎境内。”
蓐收领命,心中亦觉好笑又佩服,她人不在朝,但总能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搅动风云,还让人心甘情愿替她扫尾。?
而在青丘,涂山璟正于静室中处理家族账目与各方消息。一封看似寻常的商贾密信送至案头,他展开,看到内里特殊的暗记与熟悉的语气,淡淡然的眸中泛起一丝暖意。
信中内容与给两位帝王的相差无几,只是末尾添了一句:“嫂子,他们家的生意,看着不甚干净呢,可惜了那些好铺面。”
涂山璟执掌天下财货流通,消息何等灵通,这几家地方豪强的生意网络、关节命脉,他只怕比他们自家人还清楚。
他提笔,只简单批复了数字:“查,断。”
不出几日,这几家原本依仗地利、盘踞一方的地方豪族,便惊恐地发现,不仅与外地的重要商路莫名受阻,连本地的许多合作商户也纷纷寻由头中断往来,钱庄催贷,货栈压价,仿佛一夜之间,四面八方皆是铜墙铁壁,银钱流水般只出不进,家族根基竟被动摇。?
更令他们绝望的还在后头。西炎朝堂之上,近日忽然多了几份弹劾奏章,矛头直指这几家地方势力,列举罪状条条确凿,虽非十恶不赦,也足够夺职、查办、抄没部分家产。
发难者,有与朝瑶关系密切的官员,如赤水丰隆、涂山篌等人。也有虽与朝瑶不算亲密、但向来紧跟玱玹、且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离怨、应龙等正直臣子。
甚至,连一向与朝瑶不甚对付、心思深沉的臣子,不知是嗅到了帝王借机整顿的风向,亦或是单纯想打击与他们敌对的势力,也顺势递上了几份证据,落井下石,毫不手软。?
玱玹高坐明堂,看着下方或义愤填膺、或察言观色、或公事公办的臣子们,心中明镜一般。
他面色沉静,依律下旨,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该申饬的申饬,一套流程下来,雷厉风行,既肃清了地方,又彰显了王法,还顺便敲打了其他不安分者。
至于皓翎那边的禁令,更是雪上加霜。?
不过旬月之间,其家族便从地方一霸,沦落到墙倒众人推,产业凋零,族人离散,有罪的伏法,无罪的也元气大伤,再难成气候。
那几个纨绔子弟至死恐怕都想不明白,怎就惹来了灭顶之灾?冥冥中有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拂过,便将他们从棋盘上抹去。?
而此刻的朝瑶,一会在山明水秀之地,倚在相柳身边看云卷云舒,一会拉着九凤品尝新发现的市井小吃。偶尔听闻暗卫回报那几处的热闹景象,也不过是漫不经心地笑笑,喂给身边人一块糕点,嘟囔一句:“清净了便好。”
这便是朝瑶,她可以嬉笑怒骂,可以撒娇告状,可以如寻常女儿家般贪恋红尘烟火。然其心思之深,牵涉之广,影响之巨,往往于谈笑间已然落子千里。
旁人只道她任性胡闹,却不知那胡闹背后,或许便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涤荡与清理。天下这盘大棋,她纵然嬉游在外,又何曾有一刻真正离席?
大荒之外的国度与地与大荒之外的井然有序、生机勃勃截然不同。四周是亘古未变的蛮荒景象:参天古木虬结如龙,藤蔓垂落似巨蟒,瘴气时而在林间弥漫出五彩斑斓的毒雾。
远处兽吼禽鸣之声不绝于耳,带着原始的凶悍。灵气磅礴至极,也暴烈难驯,罡风时而在裸露的岩壁上刮出尖啸。
石殿外围一处突出的鹰嘴岩上,此刻正坐着三位少年。这岩石悬于千仞绝壁之侧,下方是翻涌的云海与深不见底的峡谷,罡风猎猎,吹得他们衣袍紧贴身躯,猎猎作响。
无恙居中,白发如雪,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滴溜溜转着,正试图用一根草茎去逗弄岩缝里一只色彩斑斓、一看便知有剧毒的蝎子
他身姿矫健,即便坐在如此险地,也透着股白虎般的灵动与随时欲扑的机警。
左边毛球,一头霜雪般的白发,发丝更显刚硬,金冠束发,眉眼锐利如刀锋,薄唇紧抿时自带三分冷峭。
他抱臂而立,死死盯着云海之下某处隐约传来凶兽搏杀嘶吼的方向,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烦躁与不耐。
右边小九一头浓墨般的乌发,仅用一根墨玉发簪随意绾着。他侧身倚着一块嶙峋怪石,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弧度诡异、泛着幽蓝寒光的弯刀。刀身映出他冷白的面容和一双幽深如古潭、偶尔掠过紫金色暗芒的眼眸。
三人皆着劲装,身量已长开,肩宽腿长,即便坐着,也能看出矫健精悍的体魄,周身隐隐有杀伐之气流转,那是真正经历过血火淬炼方能有的气质,附近一些蠢蠢欲动的毒虫猛兽都逡巡不敢近前。
可此刻,这三张脸上,齐齐笼罩着一层与这凶险环境格格不入、浓得化不开的幽怨。
“呼——” 一股夹杂着腥气的罡风卷过,吹得无恙手中的草茎断了,那毒蝎倏地钻回石缝。
无恙没好气地扔掉草茎,托着腮,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我说,咱们在这儿对着这些石头木头、毒虫猛兽,还有那群脑子里只有打架和啃灵草的憨货,学民生账册,学术法招式、以力服妖、学得眼睛都快瞎了,你们猜,咱们那两位爹,此刻在哪儿享清福?”
上次瑶儿过来,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毛球冷哼一声,目光依旧钉在天际,语气硬邦邦:“还能干嘛?定是跟着瑶儿,不知在哪处山水逍遥快活。凤叔定然是寻了处山明水秀的福地,怕是在给瑶儿烤什么稀罕猎物,或是寻了什么奇花异草逗她开心。” 他说得笃定,仿佛亲眼所见,只是那“逍遥快活”四个字,怎么听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九擦拭弯刀的动作未停,连眼皮都未抬,声音凉飕飕地接口:“我爹么……此刻大约正被瑶儿拉着,试穿不知从哪个集市淘来的、颜色古怪的衣衫,或是被迫品尝那些甜得发腻的糖渍果子。”他手腕一翻,刀锋闪过一道寒光:“还得装作很喜欢的样子。”
“噗——” 无恙没忍住,笑出声来,随即又垮下脸,“可不是嘛!你们看看这信!”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叠被摩挲得有些起毛的信,正是朝瑶定期写给赤宸报平安兼炫耀游玩经历的家书。
他抖开其中一封,指着上面一行字念道:“昨日与宝邶泛舟镜湖,捞得肥美银鱼数尾,佐以山间野菌,鲜掉眉毛。凤哥不善烹鱼,只在旁递柴火,被烟熏得黑了半边脸,甚是有趣。”
无恙一拍大腿,震得身下岩石都微微一颤,他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控诉,又抖开另一封,指着念道:“前日与邶登临望舒峰,云海翻腾如雪,偶得七彩霞光一缕,邶以寒冰凝之,赠我作簪,甚美。凤哥不忿,燃真火炼石为珠,串成链子,光怪陆离,亦有趣。”
念完,无恙把信纸往膝盖上一拍,一脸悲愤:“鲜掉眉毛!熏黑了脸!七彩霞光!真火炼石!还甚美、有趣!他们游山玩水,摘霞捕光,好不惬意!可曾想过我们三个在这鸟不拉屎、毒虫遍地的鬼地方,对着外爷那张黑脸,学如何一拳打服那头不服管教的裂山夔牛?跟着外婆学城墙夯土需分三层,每层厚度几何?算那一城岁入,粟米几多,布帛几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