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老直起身，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好，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我会以赛事的名义尽快开放001，只等万事准备妥当，我再单独告知你行事机宜。若是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与我说。对了，赌坊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姜枣摇摇头，“自听涛崖一别，贪鬼只说月余事定便寄信来，至今仍是沉寂无音。此事，原也急不来的。”
穆老叹道：“是啊，不过我也能大致猜到他们的打算。你要去圣灵教卧底，为赌坊发展暗线，不可能不脱离史莱克学院。而要再进一步，让圣灵教完全信任你，不把你掳去抹了神志，沦为一头任人驱使的傀儡牲畜，这史莱克‘反叛者’的名头，你是担定了。老话常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把目光投向沙发前安放着的圆桌上。
整桌由一整块乳白色的洞石雕琢而成，石纹浅淡，桌面边缘采用扇贝波浪花沿，由一根垂褶式竖棱独柱支撑。
这样一张欧式风格浓厚的桌子，桌面却摆放着与它气质截然不匹配的东西。
一盘象棋。
一方木盘划开楚河汉界，朱漆红字与墨色黑字棋子分列两岸。
而穆老的手，就悬于车马列阵的方寸之间。
“若要把这事做的不露痕迹，不像刻意演出来的一出戏，只能徐徐铺排。”
说着，他拿起一枚红兵三进一，只推到河沿，未过界。
“这第一步，便是要叫你邪魂师的身份公之于众。若我是那赌坊中人，眼里瞧来，学院新开这顽石赛事，正是千载难逢的戏台。头一场比试，诸生初临此局，尚自生疏，不知内里关窍，不肯倾力相搏。待到第三场，众人心里雪亮，能拔得头筹的本就寥寥数人，兴致先自淡了。第四、第五场赛程繁重，人人疲困，心神涣散。唯独这第二场恰到好处，学子尚且懵懂，转眼便遭折戟淘汰；史莱克中人哪个不自诩天才，天才一朝落败，胸中不甘难平。满院目光，届时都会尽数汇聚此处。一丝半点风声，都能传得沸沸扬扬，是散播消息最好的出口。你邪魂师的身份一旦在这个节点暴露，你将名满天下。”
“只是史莱克，魂师界的领头羊，正道的化身，怎好无端将一个不曾行差踏错，妄做恶行的学生逐出门墙？自然先假意容留。”话未说完，他已拈起一枚仕，斜斜退了一角，把肋道让开半边。
“可这天下，哪有一直相安无事的道理，就算是人类最强的堡垒——史莱克学院，也有生出祸事的时候。”
炮沉到底线，隔着立在河沿的兵，遥遥指着黑方的士角。
“祸端突起，一桩无头案的降生，这是谁也料不到的。到了那时候，众人的目光与猜忌，便齐齐落到你这学院之中唯一的异类上。”
“邪魂师，残害无数平民的邪魂师，本性难改的邪魂师，多少因此而失去家庭的学子教师会把矛头对向你？”
“你纵有百口，又如何面对眼前这数千名愤怨交加的人？”
“你受尽冷眼质疑，吞尽辛酸委屈，或许，还有一部分被捂住眼睛的愚者，在你身上落下一些小小的惩罚。”
穆老手里的棋子不断落下。
“担上罪名的异类被逐出保护墙是理所应当的。”
“你拖着满身伤痕暴露在外界残酷的风雪中。心灰意冷之下，灼灼燃烧的仇恨填满了你的心腔，你只当正道皆伪善，顺理成章也心甘情愿地投入圣灵教在那片风雪中为你撑起的大伞下。”
“你既与史莱克割席断义，圣灵教无需再对你多做手脚，多此一举抹除你的自我你的神志。因为那满腔愤恨就是拴住傀儡最好的引线。比起无知无觉的木偶，他们更喜欢一个由恨意浇筑而成的人。”
“无论在什么境况下，仇恨，是点燃力量最好的薪柴，也能将一枚棋子的效用发挥到极致。”
笑声荡漾在屋内，姜枣将那枚兵推过河，道：“待我潜入圣灵教，日久周旋，寻到002的本体不过是时间问题。”
穆老面露欣慰，他俯视着胜负已然明了的棋盘，拿起桌上茶盏，向着她虚举了举：
“我这里正好有一份日月帝国皇城的地形分布图，只是我还有一桩疑问不得解，那日一战听涛崖，你与贪鬼……”
“若我不胜，你今日未必见得到我。”
他额上两弯眉立刻倒竖起，“我记得贪鬼可是八环魂斗罗极限，你的修为可远不如他。那一战之后你送来的关于贪鬼的报告我也看过了，那家伙的本事，便是我这厚着脸皮自诩大陆第一人的强者，与他对上也未必讨得便宜。该叹你不愧为上古邪主呢？”
姜枣浅笑着，不置一词，只自袖中取出一枚金钥匙，放在象棋盘上。
“这是我这些年在NGc（全称NGc 2237银行，是大陆知名度最高也是最大的一家银行）中金库的钥匙。有劳你这些时日照拂家母，这几个月一应欠下的食宿用度，杂项开销都从这里支取。往后资费，也凭此钥支取，劳累了。”
金钥匙的光辉瞬间让这间极尽简约的房间添了一分色泽。
穆老望着那柄金光灿灿的钥匙，并未立刻去接。
“唉，你这又是何必，你母亲寄在此处，原是我心甘情愿照拂，何曾计较这些银钱。”
话虽如此，他终究还是伸手收下了那把金钥匙。
“也罢，我便替你收好。你此番入局，前路凶险莫测，自身安危才是头等大事，莫要把后路一并断干净了。”
姜枣望着那枚被老者收入上衣口袋的钥匙。
暖色的白炽灯下，她低着头立在桌旁，眉眼难辨，只依稀得见她嘴角浮起的一吊笑意。
“钱财是钱财，情分是情分，不可混作一处。而且，我决心往前迈的路，只要这只脚踏上了，就从未有往回看的道理。活到当今，也从未走过。穆老下棋时，可别忘了把这一点算上。”
“呵呵，自当不负阁下之意。”穆老摩挲着手里的象棋，“你们被淘汰得晚，应当不知那些早早坐上观众席的学员都说了些什么。不过我提醒阁下一句，”
他扭头望向她的眼睛，“当心些。”
姜枣淡笑着，推门出去了。
穆恩果然没骗她，门外与刚刚那间会客室相比，简直是两方世界。
姜枣的脑海里不由得响起那首在史莱克城大小商铺里播放的当下时兴歌曲《误闯天家》。
洁白的纸页漫天飘飞，像是打开窗玻璃，室外的风灌了进来，白纱帘随风扬起，一群白鸽扇动着翅膀，涌进了这间混乱无序的教室。
白色的浪潮铺天盖地，沉默地席卷而来，她的前脚还未得踏出一步，一张写满了算术的草稿纸便扑飞着拍在她的脸上。
耳边尽是学生们的质问，一句话的尾端还未叙尽，另一句就已死死撕咬住前一句的身子，后来的一句又被下面一句咬住了尾巴。话语夹杂着，都抱着将彼此啃噬殆尽的意图，已分不清哪句是哪句。
这样的形式造就的，只有结构极为紧密，不能够透一点风的噪音。
身处这噪音的漩涡，是无法插入一句话的，所能做的只是如这漫天漫地的白纸一样静默。
姜枣把扑在脸上的算术纸拿开。
观众席上，人们站立着，群情激奋，手臂高举。
课前所带的笔记本、课本都被一页页撕下来，抛洒到空中。
而那些纸页对准的是立在讲台上的两队学员。
面对着眼前的狂声浪纸，台上几人要么双手插兜，要么环臂而立，皆是一副屑出天际的姿态。
他们正是神曲小队，以及由姜枣带领的——幕后人。
“想造反？”
蕴有魂力的声音在这方空间内荡开，一瞬间，狂乱的纸页、纷杂的噪音，通通停滞在半空。
阶梯教室上方的天花板也隐有松动的迹象，像是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上了年纪似的，簌簌掉落着牙齿一样的碎石。
仙琳儿两手撑在那张酒红色讲台上，沉声道：“我再说一次，经由学员投诉，有人乱改颈环颜色，混淆医蛊阵营，行径恶劣，由于是初犯，不予惩罚，特此警告。这是学院的决定，再有违抗者，输家不认者，我可以让你们尝尝头上那顶吊灯是什么滋味。要是觉得不公平，下次比赛，你也可以做出些规则之外的手段来开开眼。赛场同战场，技不如人，合该俯首。”
话未说完，静止在空中的纸张像是受了什么力，一张张各自向内揉搓绞拢，一时之间，教室内只有那阵令人牙酸的骇人声响。
那些薄脆的身躯被挤压到极致，猛地如烟花一般爆开，碎成细细密密的纸屑，纯白的火花碎雨悠悠扬扬，覆满每个人的头顶。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仙琳儿，甚至连武魂和魂环都没有放出来。
台上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仙琳儿瞥了一眼突然出现在巨型晶屏前的人，那混入墨池中却不站任何一方的突兀白点。
她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只道：“姜同学，你来得正好，站到台上来。”
方才还有漫天白纸遮挡，这下被仙琳儿一提，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全聚焦在姜枣身上。
她也不多话，只自去幕后人那撮区域里选个地方站了。
只听仙琳儿又道：“这就是本次比赛更改颈环颜色以此猎敌的全部人员，同时，也是本次比赛队伍积分榜的第一第二名，第三名摸鱼进化组请上台领取你们的奖励。”
不一会儿，三个不同颜色的脑袋闻声从观众位上窜了下来。
等公羊墨、陈子锋和西西在台上站定，仙琳儿老李头和临春才各拿一个精致的兽皮盒子送到三位队长的手中。
“每次比赛后，队伍积分榜第一可获得五块特级魂骨，第二名可获得三块优级魂骨，第三名获得一块上级魂骨。”
“我们共开设了团队榜与个人榜两大积分榜，以及十三个以个人为单位的实力强度榜——武魂六大系、魂导六大系与学院总榜。以上十五个榜单均可前往广场大屏查看。顽石赛事将持续一个学年，学年结束时以最终积分结算。”
“无论你是内院还是外院，来自史莱克或是日月皇家魂导院，榜单第一名均可获得海神阁黄金树冥想感悟机会、拟态修炼场终身使用权、高阶饮食区终身免费，更有各大丰富奖励。此外，学员后续所获积分，均可至公共大教室兑换，兑换品类繁多，上至魂骨魂导器，下至提升修为的修炼品，任君择选。”
仙琳儿这番话一出，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