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贵妃抚着翡翠护甲轻笑出声,声音清亮得足以穿透整座宫殿:“皇贵妃娘娘有所不知,今年雪顶含翠拢共才得十斤,鲛绡帐也仅二十顶。可咱们凤仪宫——”
她故意拖长语调,目光扫过岑婉发白的脸颊,“独独占了两斤茶叶,三顶鲛绡帐呢。”
澹台凝霜漫不经心拨弄着腕间琉璃珠串,朱唇轻启:“剩下的,自然都在本宫库里。”她眼尾扫过凤座上僵硬的身影,“凤仪宫得的,不过是本宫挑剩的。”
说着偏头吩咐落霜:“待会往慧贵妃那儿送两顶鲛绡帐,记得挑纹样鲜亮的。”
慧贵妃闻言笑得愈发张扬,她性子飒爽泼辣,平日最爱跟着澹台凝霜兴风作浪。此刻见岑婉指尖掐得发白,当即起身行礼:“臣妾谢皇贵妃娘娘赏!”
澹台凝霜忽然倾身向前,凤眸凝在岑婉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痕上,语调带着蜜糖般的恶意:
“看来皇后娘娘昨夜……过得相当不错?”
正当殿内暗潮汹涌之际,李德全带着两名小太监躬身入内,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他先向凤座方向行礼: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各位主子请安。
说罢侧身示意,身后小太监立即捧出黑漆木盘,正中那碗浓黑汤药正冒着苦涩热气:皇后娘娘昨夜承恩雨露,按祖制,该赏避孕汤药一碗。
满殿嫔妃神色各异,窃窃私语声如蚊蚋。坐在末位的容贵嫔忽然出声:那为何皇贵妃娘娘从未用过此药?
李德全面不改色地转向发声处,嗓音平稳无波:回容贵嫔的话,陛下有旨:皇贵妃娘娘金枝玉叶,龙胎凤种皆属天恩,断不能用这等伤身子的虎狼之药。
话音未落,满座皆寂。所有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那位倚在紫檀椅中的绝色美人——却见澹台凝霜正纤指轻抵下颌,唇畔噙着慵懒笑意,俨然将这满殿风云当作最精彩的折子戏观赏。
凤座上的岑婉盯着那碗漆黑汤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澹台凝霜纤指轻抬,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耳畔的东珠流苏,嗓音里浸着毫不掩饰的玩味:李公公,本宫瞧着那药色深沉……不知滋味如何?
李德全立即躬身,眼角笑纹里藏着精明的谄媚:回皇贵妃娘娘,奴才特地嘱咐太医院换了方子——取了三钱莲心、五钱苦参作底,又添了整支老黄连。这般滋味,保管令人……终身难忘。
正当岑婉被这番对话刺得面色发青时,忽见澹台凝霜抬手抿鬓时,宽大的绯色袖口滑落半截,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皓腕。那腕子上正套着通透欲滴的血玉绞丝镯,正是三日前滇南快马加鞭进贡的绝世珍品,满宫上下都听闻陛下当场就命人送去了宸晖宫。
岑婉盯着那抹刺目的鲜红,只觉得方才灌下的汤药苦味猛地窜上喉间。
澹台凝霜随手将腕间那抹艳色褪下,血玉镯落在金丝楠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仿佛直接敲在岑婉的心尖上。
“皇后娘娘既然喜欢,便赏你了。”
这轻飘飘的“赏”字让岑婉脊背猛地绷直。她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苦涩,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本宫昨日翻阅六宫份例,见宸晖宫每月用度竟高出陛下定例一千两白银,未免过于奢靡。”
澹台凝霜闻言轻笑,指尖掠过鬓边垂落的明珠流苏,每一个字都淬着居高临下的寒意:
“陛下愿意疼着本宫,本宫的父兄得了什么好物件也总惦记着送往宫中。更何况——”她眼尾微挑,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凤座,“青云宗女帝的份例,混沌神域嫡公主的供养,本宫都领得。皇后是在质疑神域律法,还是觉得青云宗不配有此规制?”
满殿死寂中,慧贵妃的团扇“啪”地合拢,轻笑出声:“娘娘说笑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是明白——这凤仪宫的份例再厚,又怎及得上神域公主与宗门女帝的尊荣呢?”
岑婉扶着凤座的手指节泛白,那碗避孕药的苦味混合着此刻的屈辱,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慧贵妃用团扇轻掩朱唇,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碗汤药:“皇后娘娘,这药若是放凉了,怕是苦味更要翻上几番呢。”
澹台凝霜慵懒地倚回椅中,语气淡然却字字如刀:“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胸襟自然非比寻常,这点苦楚想必不会放在眼里。咱们该操心的,是即将开始的选秀——届时新人入宫,还望皇后娘娘多费心教导。”
容贵嫔急于表忠心,连忙接口:“皇贵妃娘娘说的是!再说了,任凭多少新人入宫,又有谁能越过娘娘您的恩宠去?”
澹台凝霜眸光骤冷。
这个没脑子的蠢货!当着皇后的面说这种话,表面是在奉承她,实则是在六宫面前给她树敌。这般明目张胆的挑拨,简直其心可诛!
李德全何等精明,立即察觉到皇贵妃周身散发的寒意,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还请皇后娘娘尽快用药,陛下还等着奴才回御书房复命。”
他心中暗骂容贵嫔愚蠢——这位皇贵妃若是真动了怒,别说一个容贵嫔,就连他这个御前总管都要受牵连。
慧贵妃冷眼扫过容贵嫔,唇边噙着一丝讥讽的弧度:“容贵嫔妹妹当真是天真烂漫,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岂不知在这深宫之中,有时候一句话便能惹来滔天大祸。”
宸皇贵妃连眼皮都懒得抬,显然已对这般拙劣的伎俩失了兴致。
李德全见状,机敏地执起玉壶,竟往岑婉手边的茶盏中斟了半碗乌黑的避孕药汁,躬身道:“娘娘,请用药。”
岑婉指尖微颤,终究还是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间,让她忍不住蹙眉。
然而她刚放下茶盏,李德全竟又提起药壶,不紧不慢地再斟满一碗,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皇后娘娘恕罪,只是这避孕汤药……须得连服两碗方才稳妥。”
岑婉猛地拍案而起,凤冠上的珠翠剧烈摇晃:“李德全!凤仪宫岂容你如此造次!”
李德全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声阴冷的轻笑。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扬声道:“来人呐——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不肯用药。你们仔细伺候着,摁住娘娘,给咱家往里灌!”
他话音未落,殿外立刻涌入两名身材健硕的嬷嬷,目光森冷,直向凤座逼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澹台凝霜慵懒地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她连眼风都未扫向混乱的中心,只随意抬了抬手。落霜立即上前,稳稳扶住美人儿的小臂。
“慧贵妃、欣嫔,”她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喙的淡然,“走了,回宸晖宫。”
慧贵妃利落地应了一声“欸”,欣嫔也赶忙起身,一行人如同避开什么污秽之物般,径自朝殿外走去,将凤仪宫内的混乱与不堪彻底抛在身后。
行至御花园,欣嫔忽然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亭台下的身影轻声问道:“春日景致正好,两位姐姐请看,那位是?”
慧贵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那是荣漾郡主的女儿,安平县主。今日进宫,想必是来与皇后娘娘叙旧的。”
澹台凝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语气淡漠:“荣漾郡主的女儿?瞧着倒与念棠、锦年年纪相仿。”她提及的正是宫中两位年幼的帝姬。
“娘娘记错了,”慧贵妃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清晰,“这位县主去岁刚行过及笄礼,如今正是二八年华,刚满十六。”
澹台凝霜眸光微凝,不着痕迹地递予欣嫔一个眼神。
欣嫔当即会意——这个年纪已然可以参选入宫。皇贵妃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绝不能让此人有机会踏入宫门。
安平县主的侍女眼尖,低声提醒:“主子,欣嫔娘娘在那边。”
安平县主闻声抬眸,正对上澹台凝霜淡漠的目光。她敏锐地察觉到皇贵妃不着痕迹地将欣嫔护在身后,不由冷笑:“封了嫔位,傍上皇贵妃与慧贵妃,便觉得能阻拦我入宫了?”
慧贵妃上前一步,笑意不达眼底:“县主年纪尚小,不妨再等几年。宫中规矩多,何必急于一时?”
安平县主却将矛头直指欣嫔,语带讥讽:“欣嫔娘娘真是好兴致。这个时辰,各宫姐妹都在凤仪宫聆听皇后娘娘教导,唯独娘娘有闲情逸致在御花园赏景。”
澹台凝霜眸光一冷,递予慧贵妃一个眼神。
慧贵妃当即会意,声音陡然转厉:“来人!安平县主言语犯上,对宫妃不敬。身边侍女不知规劝,反而挑拨生事——拉下去,杖毙!安平县主禁足一月,好生反省!”
令下如山,侍卫应声上前。在侍女凄厉的求饶声中,安平县主脸色煞白,终于意识到——在这后宫之中,皇贵妃的意志,便是不可违逆的法度。
安平县主浑身颤抖地看着自幼相伴的侍女被拖至一旁,板子落在肉体的闷响与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她双目赤红,却不敢再发一言。
澹台凝霜冷眼旁观,朱唇轻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今日凤仪宫是怎的?傻子扎堆了不成?”
欣嫔心头一凛,立刻明白皇贵妃这是在指桑骂槐——既斥责安平县主的愚蠢挑衅,也对今早在凤仪宫内口无遮拦的容贵嫔极为不满。
慧贵妃会意,轻轻摇着团扇劝道:“娘娘何必与这些蠢物置气,平白失了身份。打发干净便是。”
澹台凝霜目光掠过面如死灰的安平县主,最终落回欣嫔身上,轻描淡写地落下判决:
“容贵嫔言行无状,不堪其位。即日起降为从六品婕妤,迁居缀锦轩思过。”
李德全身边的小太监躬身碎步而来,额间沁着细密汗珠:“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给欣嫔娘娘请安。陛下说请您去趟御书房商议选秀事宜……”
澹台凝霜眼尾都未扫过去,径自扶着落霜的手转身:“不去,回宫。”
恰在此时,御前二等太监常喜捧着锦盒匆匆赶来,满脸堆笑:“皇贵妃娘娘万福!此乃南边小国刚送来的贡品,陛下特命奴才即刻送来给您赏玩。”
落霜上前接过锦盒,轻轻打开。只见红丝绒衬底上躺着一柄精巧的双面绣团扇,苏绣牡丹栩栩如生,可偏偏扇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纸钱灰烬与白色尘埃,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澹台凝霜眸光骤冷,宫人们呼啦啦跪倒一片,七嘴八舌地请罪声此起彼伏。
刚从凤仪宫出来的李德全闻声赶来,见状厉声呵斥:“闹什么!”
常喜连滚爬到他跟前,声音发颤:“李公公,这、这贡品方才经过尚服局查验时还好好的……”
李德全探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分明是咒皇贵妃早逝的晦物!他扑通跪地,冷汗涔涔:“皇贵妃娘娘息怒,奴才这就去查个水落石出!”
澹台凝霜抚着心口冷笑,玉指轻点那锦盒:“息怒?李德全,你给本宫息怒一个看看?这宫里竟有人盼着本宫归西,连这等腌臜手段都使出来了。”
慧贵妃团扇重重敲在石栏上,震得明珠流苏簌簌作响:“查!给本宫往死里查!查到之后直接捆到陛下面前,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欣嫔察觉澹台凝霜身子微晃,急忙上前扶住。只见美人儿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显然是被这恶毒算计气得不轻——皇贵妃素有心悸之症,此刻纤指紧按心口,唇色都淡了几分。
“娘娘……”欣嫔声音发紧,连忙示意落霜取药丸来。
澹台凝霜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凝起冰霜。她拂开欣嫔的手,声音虽轻却字字如刀:
“回宫。”
随行仪仗立即肃整,宫人们屏息凝神。慧贵妃狠狠瞪了李德全一眼,低声道:“还不快去查!若让本宫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李德全连连叩首,待皇贵妃鸾驾远去才敢抬头,抹着冷汗对常喜咬牙道:“把经手过贡品的全部拘起来!今日若不揪出这作死的东西,咱们谁都别想活命!”
御花园里风声鹤唳,而宸晖宫的朱红宫门缓缓闭合,将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李德全跪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额头紧贴地面,硬着头皮将御花园发生的事以及皇贵妃的反应一五一十地禀报。每说一句,他都感觉龙案后那道目光又冷厉了几分,整个御书房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奴才该死,未能及时发现,惊扰了皇贵妃娘娘。”李德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夙朝指节分明的手指重重叩在龙案上,发出沉闷一响,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皇贵妃现在如何?”
李德全头垂得更低,小心翼翼回话:“回陛下,宸晖宫目前宫门紧闭,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只是……只是当时皇贵妃娘娘合上锦盒时,奴才瞧着娘娘脸色异常苍白,指尖都在发颤,怕是……怕是气急攻心,又犯了心悸的毛病。”
话音未落,萧夙朝已倏然起身。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与心疼。
“摆驾宸晖宫!”他沉声下令,脚步已急切地迈向殿外,“传太医令随行!给朕彻查此事,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作死的东西揪出来!”
他的乖宝儿,指不定此刻在宫里怎么难过,怎么误会他呢。他那娇气又敏感的小祖宗,平日里受半点委屈都要他哄上许久,更何况是这般恶毒的诅咒?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定是咬着唇不肯落泪,却独自一人默默心伤。
他必须立刻去见她,一刻也不能等。
他得哄,得把他的凝凝紧紧抱在怀里,仔仔细细地解释清楚,绝不能让她带着这般委屈和惊惧独自承受。凝凝向来不会照顾自己,心思又重,若真因此与他生了嫌隙,或是气坏了身子,他光是想想便觉得心口揪痛。
他听闻女子的许多病症都是郁结于心、气恼伤身所致。他的凝凝金尊玉贵,是他放在心尖上疼宠的人儿,他如何舍得让她受一丁点这样的苦楚?
萧夙朝一路疾行,龙袍的衣摆在身后猎猎生风。所幸宸晖宫与养心殿、御书房都相距极近,不过片刻,那熟悉的琉璃宫顶便映入眼帘。宫人见圣驾突然而至,慌忙跪地请安,却见陛下步履不停,径直穿过庭院,直入寝殿宸栖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血腥气。珠帘摇曳后,他心心念念的人儿正伏在榻边,纤弱的肩头不住颤抖,唇边染着一抹刺目的鲜红。慧贵妃带着一众宫人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惶然。落霜正拿着锦帕,小心翼翼地替澹台凝霜擦拭血迹,手指都在发颤。
萧夙朝的心仿佛被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他几步抢上前,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与疼惜:
“卿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脆弱的美人。
萧夙朝这一声“卿卿”唤出,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慧贵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卿卿”——在这萧国宫廷,乃至整个萧国,谁人不知这两个字千钧之重?它并非寻常夫妻间的昵称,而是男子对女子最郑重的誓言,意为“吾心尖上的一生挚爱”。一旦出口,便意味着帝王亲口认定,此女是他唯一的妻,是超越礼法、不论名分的灵魂归处。
这是萧国男子最神圣的承诺——愿为佳人上刀山下火海,倾其所有,只求美人展露笑靥;更是最深切的祈愿——盼她一生安好喜乐,岁月无忧。
如今,陛下竟在六宫嫔妃、众多宫人面前,对皇贵妃唤出了这两个字!这无异于将澹台凝霜捧到了连中宫皇后都无法企及的位置。
只见榻上美人儿羽睫微颤,一滴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染血的唇瓣轻启,气若游丝:
“陛下……臣妾心口好痛……”
这声低唤揪得萧夙朝心肝俱颤。他当即在床沿坐下,小心翼翼地将那柔弱无骨的身子拥入怀中,宽厚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莫怕,莫怕,朕在这里。”他抬头时眼神已锐利如刀,“李德全!太医是死在路上了吗!”
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欣嫔,语气陡然转冷:“凤仪宫发生的一切,朕已悉数知晓。欣嫔,你来说!皇贵妃为何会气到心悸吐血?给朕一字不漏地回话!”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所有人都感受到帝王话语间那山雨欲来的震怒。
欣嫔闻言,立刻恭声回禀,言辞清晰却难掩愤懑:
“回陛下,今日在凤仪宫请安时,皇后娘娘当众提及宸晖宫每月用度超出定例一千两白银,言语间暗指皇贵妃娘娘行事奢靡,有违宫规。娘娘她……她并未与皇后娘娘多作计较,已然是宽宏大量。随后,李公公按祖制为皇后娘娘送上避孕汤药,那容贵嫔却借机生事,明面上是当众奉承皇贵妃娘娘恩宠无双,实则句句都在为娘娘树敌,其心可诛!”
她顿了顿,继续道:“皇贵妃娘娘离了凤仪宫后,在御花园遇上安平县主。县主不仅不行礼,反而出言挑衅臣妾,是皇贵妃娘娘护在臣妾身前,才免于臣妾受辱。”
一旁的慧贵妃适时接过话头,团扇“啪”地一合,眉眼间凝着冷冽:
“最可恨的是后来!常喜那奴才捧来个锦盒,说是南边小国新进的贡品,陛下特意让送来给姐姐赏玩。姐姐方才在凤仪宫已受了委屈,本是怀着欣喜打开——谁知那锦盒之中,珍贵的缂丝团扇上,竟被人撒满了不明来历的骨灰和纸钱碎屑!”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后怕与愤怒:“姐姐本就心气不顺,乍见这等阴毒诅咒,当场便气得心悸发作,脸色煞白,连站都站不稳!若非欣嫔妹妹眼疾手快在一旁扶着,后果不堪设想!臣妾等这才急忙护送姐姐回宫,传唤太医……”
慧贵妃话音未落,萧夙朝周身已散发出骇人的戾气。他凝视着怀中佳人苍白的容颜,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蚀骨的心疼。
萧夙朝听罢,眼底已是寒霜凛冽。他轻轻将澹台凝霜往怀中拢了拢,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朕都知道了。今日让你受的委屈,朕一一替你讨回来。”
他目光扫向李德全,口谕如冰刃般掷地有声:
“传朕旨意:容贵嫔妄议宠妃,心思不正,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八品美人,迁居冷宫思过。皇后御下不严,有失中宫之德,罚往大觉寺跪经三日,为皇贵妃抄经祈福。安平县主言行无状,冲撞宫妃,即日起日日掌嘴二十,褫夺封号,禁足郡主府,无诏不得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森寒:
“贡品经手之人,全部打入诏狱,严加审讯。主犯及从犯,一律择日问斩,以儆效尤!”
言毕,他看向慧贵妃与欣嫔,神色稍霁:
“慧贵妃、欣嫔今日护持皇贵妃有功,各赏螺子黛一斛,翡翠头面一套,云锦五匹。”
最后,他接过宫人呈上的药碗,亲自试了试温度,将玉勺递到澹台凝霜唇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来,卿卿,乖乖把药喝了。朕喂你,喝了药身子才能好。”
只见怀中美人儿轻轻蹙起远山眉,将脸埋进帝王绣着龙纹的衣襟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鼻音:
“不想喝药……太苦了。”
慧贵妃与欣嫔见状,立即识趣地带着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萧夙朝看着怀里耍起小性子的娇人儿,无奈又宠溺地低笑。他端起药碗,用玉勺轻轻搅动,柔声哄道:
“不喝药,身子怎么好得快呢?朕知道苦,特意让人备了你最爱的玫瑰蜜饯,喝完就吃一颗,可好?”
谁知美人儿竟偏过头,直接躲开了递到唇边的勺子,赌气道:“我不喝。”
那碗漆黑的药汁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苦涩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萧夙朝也不恼,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嗓音低沉而充满耐心:
“乖乖,听话。”
美人儿将怀里毛茸茸的宝蓝锦兔玩偶抱得更紧,整张脸几乎要埋进去,闷闷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不喝……”
萧夙朝看着她这孩子气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放下药碗,竟就着那玉勺,自己也尝了一口那浓黑药汁。瞬间,极致的苦涩在舌尖炸开,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将她连人带兔一起拥入怀中,嗓音低沉而坚定:“再苦的药,朕陪你一起尝。卿卿,你若不好,朕心亦苦。”
这番举动与言语,远比任何命令或劝慰都来得有效。怀中的人儿微微一颤,终是迟疑地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疼惜与共担苦楚的决心,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她沉默片刻,终于极不情愿地、就着他再次递到唇边的勺子,微微张口,咽下了一小口。
可那苦涩的味道实在难以忍受,仅一口,她就忍不住别开脸,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我不要喝了……太苦了。”
萧夙朝见状,立刻放下药碗,将她轻轻揽住,像哄孩童般拍着她的背,耐心得不可思议:“乖,就剩这些了,喝完朕亲自给你挑最大最甜的蜜饯,嗯?”
与此同时,凤仪宫内却是一片冷寂。岑婉屏退左右,只留下最贴心的侍女。她从一个隐秘的匣奁底层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盒,里面装着细腻莹白的珍珠粉。
“澹台凝霜的那个好师尊,殇雪酒,”岑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骨的寒意,“她一个女子,却天生对珍珠粉极为敏感,沾之便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
她将玉盒递给侍女,眼神阴鸷:“你想个法子,把这东西混入她的饮食,伪装成滋补药膳端到她面前。务必亲眼看着她喝下。然后……”岑婉的嘴角勾起一抹狠毒的笑意,“将线索,巧妙地引到澹台凝霜那个莽夫弟弟,澹台岳身上。”
侍女心领神会,躬身接过:“喏。”
岑婉踱步至窗前,望着宸晖宫的方向,继续补充,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液:“等她病发,太医院必定会开药调理。你想办法,在药里……多加一味‘红樱桃’。”
她缓缓转身,眼中闪烁着疯狂与算计的光芒:“别忘了,这‘红樱桃’虽是青云宗的至宝,可若与任何补药一同服用,便是穿肠腐骨的……致命毒药。”
而在宸晖宫温暖的寝殿内,在帝王的软语温言和不容拒绝的温柔坚持下,美人儿终究是蹙着眉,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将那碗苦涩至极的汤药尽数饮下。
刚喝完,她便忍不住轻咳起来,萧夙朝立刻将准备好的蜜饯喂到她口中,指尖轻柔地拭去她唇边的药渍,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甜蜜的滋味终于在口中化开,逐渐驱散了那令人不适的苦涩。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相依的身影,暂时将外界的风刀霜剑与阴私算计,都隔绝在了这片温情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