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南霁风的手指从北境缓缓滑向东燕旧地的位置,“东燕旧地距离北辰国京城,有千里的距离。北辰国的主力军队若被牵制在北境,后方必然空虚。届时,东燕旧部可以趁虚而入,一举收复故都。”
顾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地图上那条漫长的路线,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可是王爷,”他抬起头,看着南霁风,“北辰国即便抽调主力北上,留守后方的军队也至少有二十万。凭我们八千人马,就算趁虚而入,也很难攻下京城。”
“所以,我们需要盟友。”南霁风转过身,看着他,“老先生可知道,西燕国的旧臣,最近也在活动?”
顾渊的脸色微微一变。
东燕和西燕,本是同源。两百年前,燕朝内部分裂,演变为东燕和西燕两个国家。从此,两国之间战争不断,仇恨越积越深。即便是两国都灭亡之后,东燕和西燕的遗民之间,也几乎没有往来。
“王爷是想……联合西燕?”顾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南霁风的声音依旧平静,“本王只是提醒你,西燕旧部的动向,可能会影响全局。若西燕抢先一步起事,北辰国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到西边。届时,东燕的机会就更大了。”
顾渊恍然大悟。
原来南霁风打的不是联合的算盘,而是借力的算盘。
让西燕先去吸引北辰国的火力,东燕再趁机出手。这样一来,东燕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王爷英明。”顾渊由衷地说道。
南霁风没有接话,只是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老先生,”他放下茶杯,看着顾渊,“你回去之后,继续暗中联络旧部,囤积物资,操练人马。但切记,不可走漏风声。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本王不会轻易出手。”
顾渊郑重地点了点头:“草民明白。”
“另外,”南霁风的目光微微一凝,“帮本王查一个人。”
“什么人?”
“玄清真人。”
顾渊的眉头皱了起来:“玄清真人?草民听说过这个人,据说是一个游方道士,行踪不定。王爷为何要查他?”
“因为他卖给皇上一瓶玄冰砂。”南霁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目光却比方才深了几分,“那瓶玄冰砂,被用来保存一具尸体。而那具尸体,是当今皇上最爱的女人。”
顾渊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然没有参与过这件事,但他知道,能够让南霁风专门提起的人,一定不简单。
“草民这就去查。”顾渊躬身道。
南霁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顾渊知道他这是在送客了。他识趣地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拄着乌木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南霁风:“王爷,草民斗胆问一句——王爷可曾想过,若复国成功,王爷要如何治理东燕?”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本王还没想过那么远的事。”
顾渊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南霁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再次摇晃起来。光影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交替,让那张本就冷峻的面容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北境异动,东燕旧部,西燕旧臣,玄清真人。
这些线索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拢。
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南霁风伸出手,轻轻关上了窗户。
烛火停止了摇晃,书房中恢复了之前的静谧。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公文,继续批阅起来。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入秋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时,西郊别院的墨藤被打得沙沙作响。
秋沐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杯温茶,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架被雨水浸透的秋千上。
秋千是秋予缠着她架的,说是东宫里有一座,她也想要。如今秋千架还在,两个孩子却不在身边。
她将茶杯放下,起身走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四面墙壁都被书架占满,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典籍。乍一看,这只是一间普通藏书阁,与寻常书香门第别无二致。
但秋沐走到第三排书架前,伸手按住书脊上一本《南灵风物志》,向外轻轻一拉,书架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括声,整面书架向内滑动三尺,露出一道暗门。
暗门后是一间约两丈见方的密室。密室四壁镶着夜明珠,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整间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三卷密报,旁边搁着一方砚台,笔墨齐备。
秋沐在案前坐下,拿起第一卷密报。
这是今晨秘阁暗卫刚刚送来的。密报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京城六部官员近期的异动明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专人整理誊抄的。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条记录上——吏部尚书周崇安,连续七日入宫觐见南记坤,每次逗留时长均超过一个时辰。陪同者包括户部左侍郎郑维庸、兵部郎中赵怀信。
秋沐的指尖在“周崇安”三个字上轻轻一点。
周崇安是三朝老臣,今年六十有七,在朝中威望极高。他平日行事谨慎,极少公开表态,属于那种不显山不露水、却在关键时刻能一锤定音的人物。这样的人连续七日入宫,绝不可能是寻常的例行公事。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记录:户部近三个月来,暗中梳理各地粮仓库存,重新核算京畿驻军的粮饷发放账目。负责此事的是户部一位不起眼的主事,名叫韩述,此人正是周崇安的门生。
第三条记录:兵部近日调阅了近五年京畿卫戍的所有轮防记录,并以“修订旧档”为由,重新核定了各营的实际兵员数额。
秋沐看完这三条记录,放下密报,手指轻轻叩击着案面。
梳理国库粮饷,核查京畿卫戍名单,核定各营兵员数额。
这三件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指向就很明确了——周崇安在为某件大事做准备。
而能让这位三朝老臣亲自出面奔走的大事,只有一件:收拢皇权。
南记坤登基两年,朝中大权旁落。周崇安虽然从不公开表露立场,但他的身份和立场决定了他必然是保皇党。他这些动作,分明是在暗中整合资源,为将来从权臣手中夺回权力做准备。
至于那个权臣是谁,秋沐不需要看密报也知道。
南霁风。
她拿起第二卷密报。
这一卷是关于江湖各派的动态。排在首位的是玄东第一正派——清云宗。
清云宗闭门三月,对外宣称是掌门闭关修炼,实则暗中调动了大量外门弟子。
这些弟子以“巡查江湖乱象”为名,游走于各州城池之间,每到一处,都会与当地一些没落的旧朝士族接触。
秋沐的目光在这些文字上停留了片刻。
清云宗虽然是正道之首,但向来不问朝堂之事。如今这般大规模地联络旧朝士族,背后必然有人在推动。
她放下第二卷密报,拿起第三卷。
这一卷是关于北境的。
镇守北境十年的镇北将军裴靖,私下与关外一个名为“赤勒”的无名部落互通信函。信函内容不详,但送信的驿卒注意到,每次信函往返之后,边境线上的军备布防都会发生一些细微的调整。
近三个月来,北境防线已经悄然改动了三处。对外只说是常规换防,但秋沐知道,裴靖不是一个会随意更改布防的人。他这样做,必然有他的理由。
秋沐将三卷密报依次排开,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扫视。
这三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领域,却在同一时间出现了异常的动向。
如果说这只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第一卷密报的末尾批注了一行小字:
“京畿兵权拆分只是开端,六部代管只是过渡。下一步,南霁风必会安插心腹接管禁军核心。”
写完这行字,她放下笔,将三卷密报收进案边的暗格中,然后起身走出密室,将书架恢复原状。
回到廊下时,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院子里的墨藤被雨水冲洗得油亮亮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秋沐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乌云正在散去,天边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芒。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连远处京城的轮廓都清晰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秘阁安插在礼部的一名暗桩送来了一条消息,说有一位身份特殊的年轻人悄然入京。此人无官无职,不入朝堂,却频繁出入各大世家举办的私宴。礼部的暗桩费了不少力气,才打听到此人姓沈,单名一个渡字,来自南灵沈家。
南灵国那边的,沈家,是玄东大陆传承数百年的隐世世家。这个家族世代隐居,极少涉足朝堂,但在士林中的地位极高。历代沈家家主都以学识渊博着称,门下弟子遍布天下,许多朝中重臣都曾受过沈家的教诲。
这样一个家族的嫡子,突然在这个时候入京,而且行事如此低调,难免让人多想。
秋沐当时只是将这条消息记下,并未深究。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个沈渡的出现,或许和眼下这些暗流涌动的局势有关。
她转身回到书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笺,提笔写下几行字:
“查沈家嫡子沈渡,入京目的、接触人员、落脚之处。速报。”
写完后,她将信笺折好,放进一个细长的竹筒中,走到窗边,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一只灰羽信鸽从屋檐下扑棱棱飞下来,落在窗台上。秋沐将竹筒绑在信鸽的腿上,轻轻拍了拍它的翅膀。信鸽咕咕叫了两声,振翅飞起,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三天后,秘阁的回信送到了别院。
秋沐拆开竹筒,抽出里面的密信,展开阅读。
信上说,沈渡入京已有半月,住在城东一座三进的宅院里。那宅子是沈家早年购置的产业,一直闲置,直到沈渡到来才重新启用。他入京以来,先后参加了六场私宴,接触过的人包括两位侯爷、三位侍郎、四位翰林学士,以及几位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曾两次前往睿王府附近徘徊,虽然并未入府,但每次都停留了将近半个时辰。
秋沐的目光在“睿王府”三个字上停住了。
沈渡去过睿王府附近,而且是两次。
她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继续往下看。
信的末尾附了一条补充信息:沈渡入京前,曾在南灵的时候与一位身份不明的人秘密会面。
会面地点在太湖中的一座小岛上,双方交谈了约两个时辰。由于守卫森严,秘阁的暗桩无法靠近,未能探听到谈话内容。
秋沐将密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沈渡与神秘人会面,然后入京,频繁接触世家权贵,还两次出现在睿王府附近。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方向——沈渡入京的目的,很可能与南霁风有关。
但问题是,沈家和南霁风之间,能有什么交集?
南霁风是北辰国的睿王,沈家是南灵国的隐世世家,两者之间素无往来。除非——沈家与南霁风有不明不楚的关系。
秋沐的眸光微微一凝。
沈家传承数百年,在燕朝时期就已经是名门望族。东燕和西燕分裂之后,沈家选择了隐居,不再过问世事。但以沈家的底蕴和人脉,他们和东燕旧部之间有联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
此时此刻,另一端的睿王府。
南霁风端坐案前,面前摊着京畿卫戍、六部职权、皇室宗亲的三份名录,指尖落在那三位被调任的皇室副将名字上,眼神淡漠冰冷。
苏罗低声汇报:“王爷,三位老尚书已然入宫请功,夸赞陛下仁厚,体恤老臣,主动拆分冗杂兵权,朝野上下无人察觉异常。太皇太后听闻此事,还夸赞王爷识大体、知进退,说皇室宗亲们都松了一口气。”
南霁风淡淡颔首:“越是高调放权,越是无人防备。北辰皇室积弱百年,倚老臣、靠祖制、仗着皇室宗亲的名头把持各方要职,看似根基稳固,实则权散、兵弱、财虚。”
他缓缓起身,立于窗前望向皇城方向。
新帝一心只想保留爱人全尸,对朝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皇太后垂帘软弱无能,一众老臣只会守旧维稳,不懂乱世权谋。
他无需逼宫篡位,只需一步步拆分兵权、剥离财权、稀释政权、孤立皇室,用数月、数年的时间,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彻底沦为一座空荡荡的摆设。
今日拆分京畿副将职权,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借秋收赋税核查之事,拿捏户部几位皇室老臣的把柄;借州府治安之乱,换掉地方半数由太皇太后安插的官员;借藩镇述职制度,牵制手握重兵的边境将领。
“苏罗。”他开口,声音平静。
“属下在。”
“户部侍郎郑维庸,最近在做什么?”
苏罗略作回想,答道:“郑维庸近日频繁出入城南一处私宅,那宅子的主人是一个名叫陈茂的商人,经营丝绸生意,名下有三间铺子,表面上看并无异常。但属下查过,陈茂的丝绸货源来自江南,而江南的丝绸产地,恰好有几位皇室老臣合伙经营的庄子。”
南霁风的目光微微一动。
江南那片庄子,名义上是几个告老还乡的皇室远亲合伙经营,实际上背后牵扯着好几位在京中任职的老臣。这些人借着皇室宗亲的身份,在江南大肆圈地,与户部不少官员都有利益往来。郑维庸作为户部侍郎,与这些人暗中接触,无非是为了分一杯羹。
但秋收赋税核查在即,郑维庸这个时候与江南那些人来往密切,恐怕不只是为了分赃那么简单。
“继续盯着。”南霁风道,“查清楚郑维庸和江南那几家庄子之间有多少账目往来,越详细越好。”
“是。”
苏罗领命,正要退下,南霁风又叫住了他。
“沈渡那边,有什么动静?”
苏罗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沈公子昨日又出门了,这次去的是兵部郎中赵怀信的府上。他在赵府逗留了一个多时辰,出来时天色已晚。赵怀信亲自送到门口,态度很是恭敬。”
南霁风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转动着杯盖。
沈渡入京以来,已经接触了六位朝中官员。这些人职位不高,但都在关键位置上——吏部掌管官员考核,户部掌管钱粮,兵部掌管军务,礼部掌管礼仪外交。沈渡选择的每一个接触对象,都不是随意挑选的。
他像是在编织一张网,每一根线都精准地落在某个节点上。
而这张网的终点,至今还没有显露出来。
“沈渡入京前,去见的那个人,查到了吗?”南霁风问。
苏罗低下头:“属下无能,尚未查到。太湖那座岛的守卫极为严密,岛上的人进出都蒙面遮身,不留任何痕迹。属下派了三拨人试图潜入,都在外围就被挡了回来。对方的身手不像是普通的护院,更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暗卫。”
南霁风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太湖中的孤岛,严密的守卫,受过训练的暗卫。这些特征叠加在一起,指向的不是普通的富商或隐士,而是一个有着深厚底蕴和严密组织的势力。
沈家虽然是隐世世家,但以沈家的行事风格,不至于在自己的地盘上布置如此严密的防卫。除非——那座岛上住的不是沈家的人,而是另有所属。
“继续查。”南霁风道,“不惜代价。”
“属下明白。”苏罗顿了顿,又道,“王爷,还有一件事。”
“说。”
“德馨郡主离开京城后,并未直接返回南灵。她的马车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停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有人看到她在驿站附近的茶摊上与一个中年男子说了几句话。那中年男子穿着普通,相貌平平,但据驿站的小二说,那人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秘’字。”
南霁风的目光骤然一凝。
秘字令牌。
“那个中年男子后来去了哪里?”南霁风问。
“那人喝完茶后就离开了,往南边去了。属下派人跟踪了一段路,但那人在一片树林中消失了,像是早有防备。”
南霁风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退下。”
苏罗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中重新安静下来。南霁风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微微皱起。
三日后,秋收赋税核查如期进行。
户部侍郎郑维庸主持此次核查,这本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但今年却出了岔子。
核查进行到第三天,一份来自江南的账册被送到了户部大堂。账册上记录着几位皇室老臣合伙经营的几座田庄的粮食产量和赋税缴纳情况,数字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产量适中,赋税按时足额缴纳,一切合规。
但负责审核这份账册的户部主事韩述却发现了一个细微的漏洞:账册上的粮食产量数据,与江南当地上报的秋收预估产量相差甚远。南边今年风调雨顺,各地粮食普遍增产,唯独这几家庄子的产量与去年持平,甚至略有下降。
韩述没有声张,而是将这份账册单独抽了出来,连夜送到了吏部尚书周崇安的府上。
周崇安看完账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些人是在拿朝廷当傻子。”
第二天早朝,周崇安当众提出了朔方城那边赋税核查中发现的问题,并直言不讳地指出,有几位皇室老臣名下的田庄存在瞒报产量的嫌疑。此言一出,满朝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