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大朝会后,景运帝携百官告祭太庙并将邸报明发天下,古勒河湾大捷的消息便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京城官场中激起了千层浪。
六科廊的言官们奔走相告,都察院的御史们奋笔疾书,连国子监的太学生们都在孔庙前贴出了贺捷的揭帖。
有言官上书请重重加封有功将士,有御史请立石纪功于辽东边墙之上,有贡生联名上书请增开恩科以贺大捷云云。
整个京城充斥着大胜后的喜悦,各个派系的官员,难得在一件事上保持了一致,也冲散了一些朝政的阴霾。
但是景运帝,这个最该喜悦的人,此刻却独自坐在御书房,盯着那份陈牧的密奏,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登临大宝八年,历来杀伐决断的他,第一次陷入难以抉择的地步。
“陈牧,你还真给朕,出了个难题!”
密奏之中平铺直叙,只写明了一件事,陈牧碍于私情帮助了一位犯罪的旧识刘通,这个小小的牢头却做出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为了报恩积极参与审讯犯人,不想竟意外从一名女真细作口中得知一个惊天秘密。
“.....此人数月前曾隐秘护送女真使者入京,秘见朝中权贵......”
景运帝喃喃自语:“权贵 ?会是谁呢?”
皇后的事他一直怀疑还有人参与,可却没有丝毫线索,如今这份密奏,几乎证实了他的猜测。
“可惜,竟把人审死了,不过一个未进京的碟子,恐怕也不知所见何人”
按理,这一件事该第一时间交给吴锦去查办,可景运帝没有,因为这不符合他的打算。
但不用吴锦,又用谁呢?
此事,除了吴锦,又能信的过谁?
“呵,孤家寡人呐”
清香浮动,一抹倩影款款而来。
“陛下,该歇歇了”
景运帝连忙起身,右手扶背左手抚肚,犹如捧着精美的瓷器,小心翼翼。
“爱妃,你身子不便,当小心才是”
“久坐乏累,有些思念陛下了”
柳莺儿小心的在皇帝搀扶下坐在龙椅上,目光下意识扫过案上的密奏便下意识的躲开,微微发福的面颊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陛下身子还未痊愈,不该如此操劳,当多休息才是”
“朕省的,倒是你,听太医说午间腿抽筋了,现在如何了?”
此刻的景运帝哪有半分帝王威仪,面对你怀孕的妻子,也如世间绝大多数男子一般,有着无与伦比的包容与体贴入微的关切。
“好多了,就是小家伙有些闹腾”
柳莺儿扶住孕肚,犹如一个凯旋的将军:“听御医说这么能闹腾的,八成是个皇子”
“皇子也好,公主也罢,都是朕的孩子”
景运帝也是真会,一句话哄的柳莺儿笑颜如花,却是人比花娇,更比花俏。
“朕给孩子起了几个名字,你来到正好,我们商议商议”
“啊?还没出生呢”
“提前做准备嘛,你看这个............”
........
皇帝身边伺候的一般都是随侍太监,负责衣食起居,而掌印和秉笔等十二监太监,本质上已经是皇帝身边的内臣而非仆役,平时都在值房办公。
但只要他们出现在皇帝身边,便会接手一应事物,端茶倒水,穿衣洗漱尽数包办。
这日吴锦从值房来到乾清宫,正值景运帝洗漱,便很自然的接过差事,一点点的清理龙体。
“大伴,你跟在朕身边多久了?”
吴锦手上活计不停,满脸慈祥,不假思索道:“具体忘了,只记得那时万岁刚会翻身,老奴那时候也小,第一次服侍时,还手忙脚乱勒,太后娘娘要打老奴板子,这时候可巧,万岁您笑了”
“是啊,从朕记事起,你就在身边了”
景运帝张卡双臂,任由吴锦帮其套上外服,脸上都是感慨:“朕幼时不得父皇宠爱,母后又被打入冷宫,多少个日夜,都是在你怀里,朕才能安眠如睡”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你都替朕挡了,朕得谢谢你,也得给你做点打算”
吴锦眉心狂跳,愕然转头:“万岁?”
“朕本打算让你去西山,帮朕监修皇陵”
吴锦闻言如遭雷击,可还没等开口就听景运帝又道:“可朕思及过往实录所载,觉得这样也不保险,思来想去,你去南京守陵吧”
吴锦脑海之中轰隆作响,他不知道自己哪错了,可知道一点,这时候再不哭求,这辈子就完了!
“万岁!!!”
吴锦扑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老奴离不开您呐”
景运帝转头不看吴锦,眼中也有泪光闪过,终究冷下心肠:“朕意已决,你去吧”
吴锦伏在地上,老泪纵横:“万岁,老奴不走!”
“混账!你敢抗旨!”
“老奴若有罪,万岁杀了便是,可老奴宁死不离”
吴锦以头抢地,砰砰之声不绝,顷刻间已是殷红一片,气的景运帝抬起一脚,将其踢了个趔趄。
“吴锦!你..你...我....朕的苦心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景运帝以手点指:“朕的身子什么情况你不清楚?万一有一日朕不在了,你怎么办?”
吴锦抬头,老泪纵横,声音却稳住了:“万岁若驾崩,老奴便随万岁去。万岁在哪,老奴在哪。万岁若走了,老奴还活着做什么?老奴这条命是万岁给的,这辈子的念想也是万岁给的。老奴没有儿女,没有家室,老奴只有万岁。”
“你...你........”
景运帝看着吴锦额头的鲜血淋漓以及那已经有些沧桑的面容,终究还是跺脚长叹一声:“诶,这是你的选择,将来不要怪朕,起来吧”
“谢万岁开恩”
吴锦站起身,景运帝甩过一张锦帕,随着而来的还有装着陈牧密信的锦匣。
“擦一擦,上个药,这件事你去办,务必查清,查实”
“遵旨”
吴锦领命而去,景运帝看着那道背影,神色间的恼怒,哀痛等等缓缓褪去,渐渐恢复了帝王的冰冷。
吴瑾的哀求不过是给了一个皇帝说服自己的理由,真正的原因,不过就是这件事,除了吴锦,没人能做。
景运帝再次喃喃自语
“希望将来你真的不怪朕,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陈牧刻意模糊的说辞,本意是给将来留个钩子,他没想到会因此帮助了吴锦。
一饮一啄,似早有定数。
景运八年七月二十八,蒙古大汗、大明顺义王术赤遣使携蒙元传国玉玺入京朝拜,并奉上尊号“圣天可汗”
同日,蓟辽总督陈牧,辽东巡抚于光,辽东总兵李如松并辽东文武共一百六十八人联名上表,以陛下“成祖宗未竞之功”为名,进言“封禅”泰山。
天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