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赤炎谷最深处,与外界的燥热罡风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热浪,没有呼啸的风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黏稠的黑雾,如同浓稠的墨汁般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黑雾中隐隐流转着暗红色的光丝,那是精纯到近乎实质的灵力,是整片山谷煞气最浓郁、灵气最精纯的禁地核心。
地宫石殿奢华而阴诡。
四壁以整块的黑曜石砌成,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虫纹与冥纹,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冷光。穹顶镶嵌着数十枚暗红色的灵晶,如同倒悬的星辰,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猩红朦胧的光晕之中。
大殿正中,一张宽阔的玉床铺着暗色绒毯,绒毯上绣着繁复的虫形纹路,每一针每一线都隐隐透着灵力波动。
贾南风慵懒侧卧其上,一手支颐,一手轻轻抚弄着指尖一枚暗红色的虫卵,双目微阖,眉宇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与居高临下的傲然。
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尊贵邪气,那邪气如同活物般在她身周缓缓游走,时而凝聚成细小的虫形虚影,时而又散作缕缕轻烟。
她坐镇此地,执掌所有蝗虫大军,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六尊化神境蝗虫出战,足以碾压闯入的三名人类修士。谷外那些厮杀声、碰撞声、嘶鸣声,在她听来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杂音,如同蝼蚁搏命时发出的微弱响动,根本不值得她亲自过问。
“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她低声自语,指尖的虫卵轻轻转动,“贾无他们收拾完,正好用来给新孵化的虫卵提供养分。倒也不算白来一趟。”
“早知道在灵脉之上,我的子孙能孵化这么快!大秦帝国就不会有立足的机会!”
“道米集团是吧!过几天我就来收利息!”
可就在她闭上眼准备继续养神的瞬间,三道诡异的黑雾无声穿透殿门。
黑雾落地的瞬间便凝聚成三道身影,三人身形似人非虫,体表覆着淡淡的冥蝗纹路,如同一层漆黑的刺青贴附在皮肤之上。
他们的面目依稀还能看出几分人类轮廓,可眼眶深处那两点猩红色的光芒,已经彻底取代了属于人类的眼神。
三人正是姬无命、姬长平、姬文清。
他们默立殿前,沉默无声,如同三尊石雕般一动不动。可他们那六道猩红的目光,却如同六柄淬了毒的匕首,死死锁定着玉床上那道慵懒侧卧的身影。
“是谁?!”
贾南风的眉头微微蹙起,即便方才还在闭目养神,可这三道身影进入大殿的瞬间,她便已经察觉到了。
她的眼眸缓缓睁开,目光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与不耐,淡淡地扫过三人,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被打扰了清闲的烦躁:“贾无他们正在外面迎敌厮杀,你们三人身为我麾下蝗将,不去前线助战,反而擅自退回到本宫殿中——”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上位者对下属的训斥:“意欲何为?”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为首的姬无命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极慢,慢到每一个细微的转动都清晰可见。
他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猩红的复眼恰好对上贾南风的目光。可那双眼中,没有半分臣子的敬畏与恭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以及,滔天的恨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贾南风,然后他缓缓开口:“我今日前来,当然是想特地好好感谢你。”
贾南风微微一愣,眉宇间闪过一抹疑惑。她支颐的手放了下来,身子稍稍坐直了几分:“感谢我?贾无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依然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可她的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眼前的姬无命,气息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反常,平静得近乎诡异。
被炼化吞噬、重塑成虫的人,应当对她唯命是从才对。可此刻的姬无命眼中那种神情,那种带着彻骨恨意的冰冷注视,绝不是一个唯命是从的蝗虫该有的模样。
姬无命化作的人形蝗虫立在玉床前,覆满坚硬虫甲的脸上弯起一抹刺骨森冷的笑。
那笑容牵扯着口器两旁的虫甲,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响,猩红的复眼闪烁着怨毒的光芒:“自然是好好谢谢你,我的母蝗大人!多亏了你,让我亲口将我姬家满门尽数吞噬。”
“让我的血脉和怨念更近一步!”
贾南风浑身猛地一震。
方才还慵懒斜躺的身子骤然绷直,整个人如同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瞳孔骤缩,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呼吸猛地一窒,心底掀起滔天惊涛,声音都带上了抑制不住的颤抖:“怎、怎么可能?”
她死死盯着姬无命,仿佛要将他看穿:“但凡被我炼化吞入腹中,神魂都会彻底碾碎消散!绝无留存记忆的道理!你不可能记得那些事——”
“不可能?”
姬无命打断了她的话。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慢,锋利的虫爪在青石地面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刮擦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同指甲划过铁板,令人的牙根都在发酸。
“凭什么不可能?”
“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当时你活生生将我吞入腹中,蚀骨剧痛裹着灭族血海深仇死死钉在我的神魂深处——”
他抬起前肢,那是一只布满锯齿状倒刺的漆黑虫臂,指尖修长而锋利:“极致恨意护住了我残存的一缕意识,才得以借蝗虫躯壳涅盘,保下了全部前世记忆!”
贾南风心头大骇。
她的面色彻底变了,方才的慵懒与傲慢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她猛地从玉床上坐起,朝着大殿门外厉声嘶吼:“来人!护法何在!速速前来擒杀此獠!”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却被厚重的黑雾吸走了大半,化作沉闷的余响。殿门外安安静静,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
姬无命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弄:“不必白费力气了。”
他慢悠悠地补充道:“谷外所有守谷蝗虫,方才已经被我尽数吞吃殆尽。”
“你——”
贾南风的瞳孔再次骤缩,后背一阵发凉。
姬无命周身黑色虫雾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将整座大殿都笼罩在一片黏稠压抑的黑暗之中。那股黑雾中裹挟着精纯凝实的灵力,压迫得贾南风呼吸滞涩,连催动法力的动作都变得迟缓了几分。
“我还要多谢你赐我这副人不人虫不虫的躯壳。若不是你当初心狠手辣,将我骨肉血肉吞入腹中,我也不会在无边痛苦与滔天恨意里重生。”
他缓缓抬起布满锯齿倒刺的利爪,一步步逼近床榻上脸色惨白的贾南风,字字咬牙,杀意滔天:“昔日你让我眼睁睁看着族人被你吞噬,受尽神魂撕裂之苦——”
他的利爪停在贾南风面前三尺之处,复眼中的红光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今日,我便让你亲身尝一遍——被生生撕咬、食肉吞魂、蚀骨噬心的滋味!”
贾南风脸色骤变,最后一分傲气在姬无命那滔天的杀意面前彻底碎裂。
她厉声厉喝,声音中却带着掩不住的颤抖:”你敢!”
震怒之下,她周身邪气暴涨,抬手便要催动神通,朝着姬无命悍然攻杀而去。暗红色的邪气在她掌心凝聚成一道凌厉的血色光刃,裹挟着刺鼻的腥风,直斩姬无命的咽喉!
她打算当场镇压姬无命!
可就在她灵力催动的刹那——
姬无命身上气息轰然炸开!
轰隆——!
一股磅礴、厚重、远超寻常修士的恐怖修为冲天而起,浑厚的化神境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般压落,镇压整座地宫!精纯凝实的灵力席卷四方,将殿内黑雾震得疯狂翻涌,连玉床上那些暗色绒毯都被这股气息吹得猎猎翻飞。
贾南风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她掌心的血色光刃距离姬无命的咽喉只剩不到三寸,可这三寸却如同一道天堑,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推进分毫。因为那股从姬无命身上爆发出的威压,正在以碾压之势压制着她,让她的灵力如同被冻住的河水般寸步难行。
她双目瞪圆,满脸极致的难以置信,失声惊呼:“什么?!”
“化神境……你怎么会拥有化神境的修为?!”
她明明记得,当日吞噬姬无命四人时,姬无命不过神通水准的小人物,绝无可能蜕变成如今这等强者!
姬无命负手而立,眼底尽是睥睨与复仇的冷酷。他俯瞰着面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视他为蝼蚁的女人,嘴角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淡淡吐出一句碾压一切的真相:“呵。”
“因为,我姬家血脉和怨念让我如今成为这戮血冥族的——王。”
他的话音如同惊雷,炸得贾南风耳中嗡鸣作响。
一旁的姬长平、姬文清同时气息暴涨,分列左右,彻底封锁整座大殿退路。二人虽然化作了蝗虫形态,可眼中那股炽烈的恨意与姬无命如出一辙,那是被灭族血仇浸泡了太久的灵魂,终于等到了复仇的这一刻。
“你这样的东西,从头到尾,不过是我戮血冥族用来进阶的养分罢了。”
贾南风厉声呵斥:“你胡说!贾静小姐赐我的太虚母蝗,怎会算计我?”
姬无命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们家小姐这是在害你啊。”
“不可能!不可能!”
姬无命复眼红光翻涌,满是讥讽:“贾静的账,我们日后自然会亲自找上她清算。”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姬长平,声音骤然冷厉:“眼下,先了结你!”
话音未落,姬长平的身形骤然暴冲而出!
它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速度快到贾南风根本来不及反应,尖锐的虫足裹挟着浓郁的黑雾,如同一柄淬毒的利刃,狠狠洞穿了贾南风的小腹!
“噗——”
一声沉闷的撕裂声响起。腥臭粘稠的体液顺着虫足泊泊涌出,四下泼洒,染红了玉床前的青石地面。
那体液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粘稠质感,混杂着细碎的黑色碎屑,散发出一股腐烂与腥甜交织的诡异气味。
贾南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痉挛,双手死死捂住小腹上那个贯穿的伤口,可虫足拔出时带出的体液依然止不住地涌出。
她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如同死人般惨白,额角的冷汗混着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绒毯上,晕开一片暗色的印记。
她剧痛难忍,浑身都在颤抖,正要催动体内残存的法力拼死反扑。
姬无命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不要挣扎了!这一击取不了你性命,只是让你尝尝我承受的万分之一痛楚。”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姬长平、姬文清,沉声吩咐:“动手——分食其肉身神魂!”
“遵命,少爷!”
两道身影同时扑上前去,尖利的口器张开,露出布满细密锯齿的内颚,朝着贾南风的身躯狠狠啃咬下去。贾南风再次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扭动,试图催动灵力将他们震开,可她的灵力已经被姬无命的化神威压彻底压制,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撕咬、被吞噬。
蚀骨剜心般的剧痛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将她仅存的意识冲击得支离破碎。她仿佛看到了当初姬家众人被她吞噬时的场景——那张张惊恐的面孔、那一声声绝望的嘶喊、那一道道被虫雾吞没的残魂——如今,这一切都在她身上重演了。
可没啃几口,姬无命便眉头紧锁,满脸嫌恶地啐出一口血肉残渣。他的复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啧,这般滋味,实在难以下咽。”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破空而来,裹挟着急促的风声,疾掠至殿中。那人身形比姬无命三人更加魁梧,通体覆盖着更厚的虫甲,背后一对漆黑的蝗翼微微震颤,正是姬天亦。
他来不及行礼,急促传音,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无命、长平、文清!速速前去支援谷外!林世文、李笑天、钱离三人的援兵来了!”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不抓紧——他们便要突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