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文艺演出尚未落幕,弘历便经由场馆密道先行离场,返程途中传令宣传部长李文博到龙辇前回话。
李文博快步赶至车旁,躬身行礼。
弘历掀开车帘问道。
“如今各地推行移风易俗,宣传部都用了哪些举措,成效如何?”
李文博垂首回禀。
“回皇上,现下主要有两种途径,一是在《中华日报》常设专栏宣扬新风,二是抽调官吏去往城乡市集定点宣讲。
江南、中原、关外百姓接纳度较高,只是西北与南洋新附各处阻力颇大。”
弘历轻轻颔首,缓缓开口。
“《中华日报》乃是帝国喉舌,核心要务是登载军政、财税、边防、内阁各类国之大政。
若是常年分出版面记叙市井细碎民俗,难免主次不分,与它本身的定位不符。”
李文博闻言思忖片刻,附和道。
“皇上说得极是,不少地方官吏都上报,报纸满篇国策文书,教化短文极易被百姓忽略,很少有人仔细品读。”
弘历沉声道。
“朕打算另行创办一份报纸,定名《晨钟报》,专供乡野市井百姓阅览,一心承担开化民风的差事。”
李文博眼前一亮,当即拱手赞叹。
“皇上圣明!《中华日报》统筹朝野大政,《晨钟报》专司民间教化,两份报纸各司其职、互不冲突,往后改良风俗一事必然事半功倍。”
弘历看向李文博,沉声吩咐。
“此事全权交由你宣传部筹办,尽快拟定全套章程,统筹各处发行。
报中除刊载教化短文、民间律法案件外,可增设故事连载板块,选用贴合百姓日常的通俗故事,借情节娓娓讲解新政法令与民俗风尚,免去刻板说教,更容易让万民从心底接纳认同。”
李文博连忙躬身领旨。
“臣谨记圣谕,兼顾普法、风化与通俗故事连载,七日内便草拟完整筹办方案呈递御览。”
弘历轻轻颔首,询问道。
“朕问你,《中华日报》如今定价几何?自创刊至今总共发行多少?”
李文博连忙作答。
“回皇上,《中华日报》创刊至今已有十三载。
早年初刊时工艺简陋、印量稀少,单份定价五十文。
十余年来排版、印刷、图文工艺不断革新,产能持续扩张,规模化印制大幅压缩工本,如今日刊稳定十万余份,累计发行超两亿份,售价也降至十文,寻常农户、市井商贩都能轻松购置。”
弘历听罢,面露赞许。
李文博躬身领旨,稍作迟疑,又上前一步启奏。
“臣尚有一事奏报。近年民间私印小报盛行,多摘抄解读朝廷政令,虽对新政教化略有裨益,但也极易滋生弊病,臣拿捏不准处置之法,特请圣裁。”
弘历闻言眉头微蹙,当下帝国改革稳步推进,西北、南洋新附之地民心未稳,舆论风向至关重要。
若是一刀切彻底封禁,会扼杀民间自发宣教的声量,徒增抵触。
若放任自流,又难免有人歪曲国策、散播流言,扰乱民心秩序。
弘历沉吟片刻,沉声道。
“治理舆论,堵不如疏。不可全盘禁绝,亦绝不允许肆意妄为。
所有民间私办小报,必须到宣传部登记备案,每一期刊发内容,皆需提前送交审查。”
弘历语气徒然严厉,补充道。
“凡未登记私自刊印、或是文稿歪曲政令、造谣惑众、败坏风气者,即刻取缔查封,由各地警局、市场监督局从严查办。”
李文博豁然明悟,躬身拱手。
“臣遵旨!”
……
山东省单县。
灰布马车在午门前停稳时,县衙门口只有两个打盹的衙役。
知县曹文昭从后堂匆匆赶来时。
“下官……不知二位大人今日便到。”
宗教管理局局长吴淑度示意免礼,迈步走进县衙大堂,目光扫过堂上陈设。
警察总局副局长钱受椿跟进来,脚踩过门槛时故意重重顿了一下,一个正在廊下偷啃烧饼的书吏吓得差点噎着,慌忙缩进后堂。
“曹大人,单县治安如何?”
吴淑度落座后问。
“回吴大人,尚可。日常窃案斗殴皆有处置,百姓安居……”
“八卦教呢?”
曹文昭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晌才说。
“八卦教……信徒颇多,但一向守法,未曾……”
“卢焯怎么死的?”
钱受椿打断他,不紧不慢地问。
曹文昭冷汗直流。
“下官……下官不知……”
吴淑度抬手止住话头,站起身走到堂门口,望向西边一片鳞次栉比的青瓦屋顶,那个方向隐隐有丝竹弦管之声随风飘来。
“刘府在那边?”
“是。”曹文昭低声答。
“隔三条街,后花园连着护城河。”
吴淑度转回身。
“今日我二人先在驿馆落脚,曹大人不必声张,一切照常。”
“是,是。”
曹文昭连声应着,抬手揩了一把额上的汗。
钱受椿冷哼一声,满脸冷厉,压根懒得再同曹文昭多费半句口舌,转身跟上吴淑度,一行人出县衙,登上灰布马车往驿馆而去。
衙役们见两位大员走远,才敢悄悄抬眼。
曹文昭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扶着廊柱不住发抖,口中反复喃喃。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朝廷查到卢焯的事是八卦教干的,这下单县躲不过去了。”
内堂师爷王茂林听见外头动静,快步走出来,瞧见瘫坐一地的知县,连忙上前伸手搀扶,将人扶到一旁木凳落座,递上一杯热茶宽慰道。
“大人放宽心,此事哪里能牵连到您?当初收受供奉、包庇教派的是巡抚卢焯,咱们单县上下不过是听命行事,上头有巡抚顶着,八卦教私底下那些勾当,咱们半点不曾掺和。”
曹文昭端着茶杯,摇头苦笑。
“你哪里懂其中门道。卢焯在世时,每月刘恪往巡抚府送银,底下各县都要配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若当时强硬严查,卢一纸文书便能将我调去贫瘠边地,全家都要跟着吃苦。
如今卢焯身死,朝廷派人专程查八卦旧案,哪会只追究死去的巡抚,各地知情、纵容的官吏,定然一并清算。”
王茂林眉头一皱,沉吟片刻道。
“话虽如此,可咱们没拿过分文孝敬,不曾收八卦教半分银两,既无贪赃实据,顶多算履职疏忽,大不了降职调任,总不至于丢了性命家产。
现下只需稳住心神,对外装作如常,不要自乱阵脚,刘府那边咱们不主动攀扯,问起时据实回话便是。”
曹文昭攥紧茶杯,耳边隐约还能听见西侧刘府传来丝竹乐曲,那片宅邸便是八卦教总坛所在,教主刘恪此刻还在府中宴饮作乐,全然不知钦差已经盯上此处。
曹文昭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惶惶不安。
“但愿如你所言,京城那两位大人刻意微服暗访,不大张旗鼓提审,分明是私下搜罗实据。
等他们把证据攥牢,咱们再开口辩解,怕是再也无人采信。”
王茂林思忖片刻,低声献策。
“大人,不如咱们主动前去驿馆,把前因据实禀明,所有干系尽数推到已故卢巡抚身上,他已然身死,朝廷也没法再追责于他。”
曹文昭沉吟许久,心中左右权衡。
八卦教心狠手辣,连手握一省权柄的卢巡抚都敢伏击刺杀,绝非安分良善之辈。
倘若朝廷此番铁了心连根铲除,主动配合倒也无碍,可若是此番查办只是走个过场,风头一过便不了了之,今日贸然出头,往后刘恪一众必定记恨报复,到时候全家都要遭殃。
一番纠结过后,曹文昭拿不定主意,缓缓开口。
“先静观一两日,摸清朝廷真实态度,等局势分明了,再定取舍站队不迟。”
王茂林连忙堆起满脸恭维,躬身奉承。
大人这般思虑周全,进退皆留余地,真是深谋远虑!
寻常官吏遇事只顾慌忙出头,反倒两头得罪,唯有大人看得通透,沉得住气,待看清风向再行动,方能保全自身与县衙上下。”
这番话说到了曹文昭心坎里,紧绷的面皮稍稍松弛,压在心头的慌乱也散了大半,抬手抚了抚心口,神色舒缓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