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8日拂晓,嵩山北麓。
日军骑兵第4旅团的战马踏过晨雾,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山间公路。他们追上了正沿公路西撤的暂编第16师和第55师残部。坦克履带碾碎路面碎石,从侧翼猛插过来,将撤退纵队拦腰截断。
断后部队还没来得及展开战斗队形,日军骑兵已经冲进队列。马刀在微光中翻飞,划出一道道惨白的弧线。机枪架在装甲车上扫射,子弹如泼水般倾泻在公路上,血肉横飞。暂16师师长带着警卫连拼死阻击,试图为部队撕开一条生路。可日军坦克不给他们任何机会,一发炮弹精准地落在师长身旁,硝烟散去,人已经没了。
两个师的残兵被分割成数块,各自为战,彼此之间彻底失去联系。战士们三五成群背靠背射击,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断了就扑上去扭打。
日军骑兵来回冲杀,像割草一样将抵抗者一片片扫倒。战斗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便告结束。只有少数人钻入山路密林逃脱,其余全部倒在公路两侧的麦田和沟渠里。
枪声渐渐稀疏,日军骑兵开始清剿战场。太阳缓缓升起,照亮了一地破碎的军服和歪倒的步枪,像给大地铺了一层铁锈色的尸布。有日军士兵下马搜掠,从死人身上翻出半块干饼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继续翻下一具。路边的野草被血浸透,麦苗伏倒处,殷红连片,一直铺向视线尽头。
汤恩伯接到断后部队覆灭的消息后,嘴唇抖了抖,久久不语。他站在指挥所里,手里捏着那份电文,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主力已经撤到登封、禹县一带的新防线,正在加紧构筑工事。可断后的两个师,就这么没了。暂16师师长跟了他七年,从连长一路打到师长,临了连个囫囵尸首都没落下。
日军先头部队追来,旋即对新防线发起猛攻。炮火铺天盖地,步兵一波接一波往上冲。危急时刻,洛阳机场的二十四架飞机从天而降,机翼上的青天白日徽在晨光中一闪。飞机贴着山脊俯冲而下,将日军追击纵队炸得人仰马翻。炸弹落在坦克纵队中间,炸起的烟柱遮天蔽日。日军的攻势被炸得寸步难行。
汤恩伯的部队转危为安,在新阵地上稳住了阵脚。汤恩伯走出指挥所,望着天边返航的机群,长久地吐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北方的望都县城,天刚亮透。第78军主力已经兵临城下,战旗在晨风中拍得啪啪响,像无数只迫不及待要展翅的鹰。
上午十点,总攻开始。第78军军属榴弹炮营的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率先开火,北城墙外腾起一排冲天烟柱。火箭炮营的十二门火箭炮紧跟着齐射,七十二枚火箭弹拖着长尾,像一群火鸟扑向城墙。两个师所辖师属炮兵营的野炮、山炮也加入合唱,望都城北瞬间被火光和浓烟吞没。城墙上的日军来不及反应,许多人在第一轮炮火中就被埋进了废墟。
李平安蹲在出发阵地上,耳边全是炮弹出膛的轰鸣,脚下的大地一阵阵发抖。他如今已是三营九连连长,手下带着一百多号人,不再是当年那个跟着老连长冲锋的小兵了。他紧了紧钢盔带子,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兵。
“都听着!炮火一延伸,立刻跟老子上!谁也不许掉队!”
他连里有几个刚补充的新兵,脸色发白,手指把枪攥得发青。一个老兵拍了拍身边的新兵肩膀:“怕啥,炮弹都替咱清路了。跟着连长冲,保你活着进城。”
新兵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嘴唇还在哆嗦。老兵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第一炮响的时候谁都怕,可等冲起来就好了。
十一点四十分,北墙被炸开一道三丈宽的口子。军号响起,尖利的号音穿透硝烟,直刺天穹。李平安第一个跃出战壕,挥着驳壳枪:“跟老子上!”
九连像一把尖刀插向缺口。日军从断墙后探出机枪,刚打了两梭子,就被九连的捷克式压了下去。李平安带一个排贴着墙根冲进去,迎面撞上一群从城楼上下来的日本兵,双方在狭窄的缺口处撞了个满怀。
“手榴弹!”李平安喊了一声,自己先甩出一颗。爆炸声里,几个日本兵被掀翻在地。后面的战士挺着刺刀冲上,白刃相接,杀声震天。刺刀入肉的声音和战士的呐喊混成一片,缺口处的日军被层层捅穿。
九连控制住缺口后,兵分两路。一路沿城墙向东肃清,一路随李平安向城中心推进。
城内伪军见城墙已破,大势已去,纷纷扔枪跪地。有几个想从南门逃跑,被九连堵在巷子里,一枪未发就举了手。带头的伪军排长跪在地上,双手把枪举过头顶,哭丧着脸喊:“长官饶命,我们也是被抓来的!”
李平安没工夫理会这些人的求饶。他带着九连马不停蹄地向城中心穿插。
日军守备队退到城中心的钟楼和县衙,依托砖房顽抗。轻机枪从窗口不停地往外吐火舌,子弹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李平安带九连从西街穿插过去,让机枪手占领一座二层小楼。他刚上到楼顶,日军的轻机枪就从对面县衙的窗口扫过来,打得瓦片乱飞。他急忙伏在楼顶,耳朵里全是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的尖啸。
“迫击炮!给我打掉那个窗口!”李平安朝后面吼。
团属重迫击炮连已经推进到西街口。六门120毫米重迫击炮架设完毕,射手们麻利地调整诸元,装填手把炮弹从箱子里抱出来,擦掉底火上的防潮纸。这是重迫击炮连第一次参加实战,每个人脸上都紧绷着,动作却出奇地稳。
“放!”
第一轮炮弹越过街巷,砸在县衙正屋和两侧厢房之间,炸得砖石横飞,烟柱腾起数丈高。对面机枪立刻哑了火。第二第三轮接踵而至,县衙的屋顶被掀掉半拉,碎砖烂瓦雨点般落在院子里。这种曲射火力打城防巷战,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上!”
九连战士从街巷两侧交替掩护,用手榴弹开路。每经过一个门洞,先甩两颗进去,等爆炸过后再冲入清剿。日军从院子里冲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想拼刺刀,被捷克式成片扫倒。县衙大院里尸体横陈,血水沿着石阶往下淌,在台阶下汇成一小片暗红的洼地。
下午一时,786团从东门突入,开始由东向西清剿。两路部队像两把梳子,把城内的日军一点点地梳出来,压向南城。
日军被压缩到城南一隅,仍不投降。他们退守一处仓库,在窗口和门口架起机枪做最后抵抗。战至最后,日军把伤员集中在一起,围成一圈,唱起日本歌,拉响了集束手雷。爆炸从内部撕碎了他们,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三时整,枪声彻底停止。望都城内的日军守备大队全军覆没。几百名伪军俘虏被押到城外空地上,抱着头蹲成一片。他们的武器堆在一边,像一座小山。
城里的百姓慢慢从地窖和院子里探出头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看着进城的战士们不知所措。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端出一碗水,递给路边休息的战士,小心翼翼地问道:“长官,你们还走吗?”
“不走了,大娘,以后这里就是咱们自己人说了算。”
李平安站在县衙门口,满脸黑灰,军服被硝烟熏得看不出颜色。他数了数连里的人。伤了二十九个,阵亡十七个。新兵张小柱靠墙坐着,肩膀中了一枪,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见他过来,张小柱挤出一个笑:“连长,我进城里了,没给连里拖后腿。”
李平安蹲下来,摸了摸他脑袋:“好样的。”
张小柱的嘴唇还在发白,可眼神是亮的。李平安记起这个小伙子刚来连里时,连打枪都会闭眼。现在,他能扛着枪冲过缺口,能跟在老兵身后把刺刀送进敌人的身体。战争让人变得坚硬,也让人变得沉默。
当天夜里,第78军在望都休整。炊事班炖了几大锅白菜粉条,热气腾腾。战士们捧着碗蹲在火堆旁,谁也没多说话。白菜粉条里放了不少油渣子,香得很,可这一天的仗打下来,再香的饭也吃不出滋味。远处城墙缺口处还有未散尽的烟,像一柱插在夜色里的香,静静地烧着。
李平安靠着墙根坐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借着火光翻看。那是营里发的识字课本,他已经能磕磕绊绊读上几页了。正翻着,通信员跑来递给他一张纸:“连长,这是营部转发下来的嘉奖通报,咱连集体二等功。”
李平安接过纸看了看,上面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字他还不认识。但他看见了“九连”三个字。“九”他认识,“连”也认识。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次日清晨,部队集结完毕。第78军军长高大壮站在城外高坡上,战马就在身后。他朝南大手一挥:“下一站,定州。”
号声响起,队伍重新上路。李平安走在九连最前面,身后是长长的队列。朝阳从东边地平线缓缓升起,把每个人的钢盔都镀成了金色。他回头望了一眼望都县城,城墙缺口处已经插上了军旗。晨风吹过,旗帜舒展开来,像一团跳动的火。
队伍沿着土路向南行进。路旁的麦田刚刚抽穗,绿油油地铺向远方。有百姓站在田埂上张望,手里握着锄头,目光复杂地望着这支队伍远去。李平安从他们面前走过时,脚步下意识地更稳了一些。他知道,这些人看他们的眼神里,有期盼,也有担忧。他们盼着仗早点打完,又怕仗打不赢。
可仗必须打赢。
他攥了攥肩上的枪带,大踏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