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一声闷响。
杨令双腿一软，单膝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
翻裂的伤口里流淌而出的早已不是温热滚烫的鲜血，而是一滩滩泛着血红的冰沙。
竖劈而下的刀锋狠狠钉死在他左肩，锋利的刃口干脆利落地斩断整片锁骨，深深嵌进他的皮肉筋骨深处。
刀锋不断向外涌散着刺骨的寒气，顺着血脉游走全身，冻僵四肢经脉，甚至连他的思绪都跟着迟缓。
杨令甚至觉得，自己每一次的张口呼吸，口鼻间喷吐出来的全是白茫茫的寒气。
胸腔内脏都像是被寒冰裹住，僵冷冻得发木。
痛。
钻骨剜心般的剧痛。
这般剧烈的痛楚，自他觉醒【肉身成圣】天赋以来寥寥无几。
仅有一次类似的经历，是昔日与项麒麟在演武场会面时的遭遇。
项麒麟本身纯粹的肉身气力并不算顶尖，但对战之时，对方的特殊命格能让他的每一刀都能无视防御，直击要害，堪称武道家的极致克星。
可当初对上这位专破肉身防御的对手，他尚且能咬牙死撑，如今寒气侵身，锁骨断裂，论痛感着实强过不止一筹。
“哈——”
倒吐一口寒气，杨令随即死死咬紧后槽牙，牙关咬合得咯咯作响。
撕裂般的剧痛反复冲撞他的神经，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两侧的太阳穴痛得鼓起，却始终不肯低下脑袋。
他心中确实有些悔意。
不是怪自己没有发现对方的算计，而是责怪自己没有更快一步。
只需要再给他一秒钟的时间，他都有信心改写现在的局面。
就慢了一步。
但他还有破阵的机会。
他晋升三品新获得的天赋，对方并不知情，或许还能就此获得翻身的机...
闪过的思绪尚未在脑海中完全消失，他就看到对面的少年突然中止砸拳压刀的动作，反而一把攥住刀柄，做势就要向后抽出。
杨令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么知道？
大脑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先前被刀锋斩入痛不欲生的他竟然诡异的同样伸手攥向刀柄，试图将刀锋停留在他身上。
“旺财！”
黑犬尾端化雾，前倾的动作忽然一顿，撕咬的方向骤然转向少年的手腕。
旺财？
姜峥眉毛微挑。
真是个接地气的名字啊。
“狗剩！”
姜峥当即喝声，袖袍呼啦作响。
一头早已等待多时的恶龙骤然从袖口中钻出，张嘴就一口咬在了黑犬的身上。
但它咬了个空。
黑犬被咬到的地方瞬间化作和尾端一致的雾气，雾气交织着绕过暴烈狰狞的龙首，又迅速凝聚成犬头，雪白锋利的犬牙上泛着冰冷的寒光。
它是逐月犬，天生附带的种族天赋名为【雾化】，拥有较高的物理豁免度。
但它在神州的灵兽选择中并不算突出，因为它的优点是能够化作雾气规避大量物理伤势，缺点是只有这一个优点。
无论是伤害还是续航，都比同级别的其他灵兽要差上不少。
值得一提的，逐月犬若能突破种族天赋限制，达到这个种族极难达到的第五阶段，则会迎来堪称质变的进化形态，名曰【渎月】。
只是这种形态极其少见，放眼神州历史也是稀缺的厉害。
扯远了。
咔嚓！
就在黑犬即将咬中姜峥腕部的刹那，与之错位的暴疯却猛地抬起已然粗壮起来的龙爪，不知何时在上边缠绕的赤红雷霆哗啦一声荡过前者逐渐凝实的身躯。
与此同时。
暴疯向前一挺，喉咙中涌动着的赤雷也倏地正中杨令眉心。
杨令闷哼一声，硬抗雷怒也只是身形一晃，但他很快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呜咽。
他来不及说话，只能通过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痛苦哀嚎，朝着地面摔去。
下一秒。
拉锯的痛感从他近乎两半的左肩处传来，赤雷对他的影响并不严重，但终究又耽误了他的一点时间。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锃亮到不曾沾染一点血迹的刀锋骤然拔出，连带着他的身躯都跟着向前倾斜。
“噗！”
积压向胸腔的血液让他向前一口喷出鲜血，隐隐变形的五官艰难地看向对面的姜峥。
少年的脸上并未有任何的表情，不曾怜悯亦不曾窃喜，只是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死死地观察着他。
不，不是...
他不是在看自己，他是在看自己的伤口。
他是在确认着什么。
一息。
他清楚地看到姜峥竖立着的银白瞳孔微微一晃，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了些许羡慕。
瞧见这一幕。
杨令心中彻底一片寒冷。
他是真的知道自己新掌握的天赋。
...
超速再生。
这就是杨令新获得的三品天赋，其效果顾名思义，极大幅度增强肉体的自我康复能力。
姜峥发自内心地有点羡慕。
这天赋再配上对方拥有的【肉身成圣】，已经不能说是老天爷赏饭吃了，得说是老天爷追着他给饭吃。
若杨令能够顺利成长...
姜峥现在就可以明确地说，假以时日，对方在武道命途上将再无任何对手。
就算是姜峥自己，若在更高的品境撞上对天赋熟练掌握的杨令，也必然是要在近战方面避其锋芒了。
这搭配有点太不讲理了。
可惜...
杨令的灵兽，与他现在的战斗能力极不匹配，耽搁了他的强度。
可惜...
杨令的脑子倒是没什么问题，要怪就怪自己的灵缠雾绕，稍微影响了一点吧。
可惜...
对方觉醒天赋的时间太短，尚不能娴熟释放。
可惜...
对方走错了命途的分支。
意宗真的耽误了你的未来。
这俩天赋要是塞给以伤换伤、越战越勇的神宗，那真是卧槽中的卧槽。
真是可惜了。
姜峥微微摇头，心中略显惋惜，但眼神随即一凛。
羡慕是真的羡慕，惋惜是真的惋惜，但情感与战斗不能混为一谈。
当场跨越命途的限制，跳到神宗的分支？
心中念头转瞬生成，姜峥果断否决。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历史上有没有过案例？
有。
最出名的当属龙场悟道的那位，不仅仅是分支间的跨越，他直接跨越了命途之间的限制。
除此之外，倒也还有几个例子，但无一例外都是高品境时才产生的。
这里面有个非常有趣的御灵悖论——
御灵师品境越高，与所走命途之间的捆绑就越发牢靠，但也同时对命途本身的理解越深。
因此。
高品最难完成品境之间的跨越，却也最“简单”。
而中低品与命途之间的捆绑不深，却也因此对命途理解不深，从而导致无法跨越。
这个有趣的悖论在御灵圈内相当出名，至今也没有人能完全解析其中的缘由。
历史中从未有过三品完成命途跨越的案例，姜峥也不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他眼前...
等一下。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是flag？
姜峥的眉头忽然紧锁，他隐隐感受到了一股恶趣味。
但下一瞬紧皱的眉头就跟着随之松开。
无关紧要。
只要立刻结束战斗就行。
说实话。
将陌刀留在杨令的身躯中，可以有效缓解对方超速再生的效率，但这对崽崽而言实在是太过于凶险。
兵武转化是替换成了兵器，不是失去了痛觉，只是降低了一定比例的痛感而已。
真让杨令哐哐朝着崽崽痛砸几拳，它可不是自己，它是真顶不住。
前面他装的那两下都差点给崽崽砸回原型。
好在不断在对方体内蔓延的黑冰，也能营造出差不多的效果。
而且最重要的...
姜峥攥柄向后轻轻一跃，待拉开一定距离，突然翻身侧踏起跳。
那就是他从不给对方留下一点机会。
这要是还能挺过来...
姜峥暴喝兜转，身躯在空中疾速转身，甩向杨令。
我吃——
...
对面。
朦胧的耳中逼近凛冽的风声，意识逐渐模糊的杨令恍惚着抬起脑袋。
那是疾速靠近的刀锋。
他甚至能从锋面上看到自己冰冷又扭曲的脸。
抬起手臂，抬起手臂！
不...
暗红色的冰沙顺着嘴角向外涌现，五脏六腑的创伤让他每动一下都是煎熬。
杨令，你不能...
颤巍巍的右臂抬起，试图向左横在自己的左腹跟前。
不能...
输...
嚓——
抬起的手臂差之毫厘，锋利切入左腹。
他只觉得眼前本就恍惚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起来，强撑着的意识再也难以僵持，转入模糊。
他像是随风吹拂的落叶飘飞，又重重的砸落在地上，溅起尘埃。
在黑暗吞噬掉他残存的意识前，他看到的是身后通道内呆若木鸡的数道面孔。
他看到的家乡的梅花树下，飘摇的粉嫩花瓣。
他看到的是一座时刻祭拜的坟墓。
他看到的是牵着妹妹手的稚嫩孩童。
是雪白充斥着雾面的硕大空间，是无数矗立在他跟前的巨大石碑，像是无数道伟岸的身形在俯视着他。
最后。
是那张跌下轮椅，被人赶忙拉扯搀扶的熟悉面孔。
是...
“哥——”
杨令的眼皮微微一颤，喉间涌动，意识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