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9章 深夜说情
却说李晓明闻报东部援军已至,那一嗓子像冷水泼进了热油锅,腾地就把他从羊皮毯子里炸了起来。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连靴子都蹬反了,还是沈宁提醒了一句,才又脱下来重新套上。
王吉在旁急得直搓手,嘴里“贤王贤王”地叫,却也不知道该递袍子还是该递帽子。
主帐里羊油灯还没熄,灯苗被帐帘掀动时带进来的风压得一跳一跳,三人的影子在帐壁上东倒西歪。
李晓明系好了腰带,又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这才把最后一点困劲压了下去。
他刚要出帐,便听外头脚步声又急又密,像起了一阵小旋风。
掀开帐帘一瞧,火把光中,贺赖艾头、乞伏敖、斛律敦、日六延、虚连提、库狄赤、陈二等人已到了帐前。
一群人高高低低地站着,个个面上都带着风霜色。
火把“呼呼”地烧着,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情况如何?来了多少人?敌军可已经开始攻营了?”
李晓明不等他们开口,先连珠炮似地问了一串。
库狄赤上前一步,抱拳道:“左贤王,东部援军约有一万骑,正在东北方向列阵。
羌王的人马也已展开,正与他们对峙。
滇英少将军得了信,已先行率本部赶去增援了。
此时两下里都还没动手。”
李晓明听到“对峙”二字,先松了口气。
他理了理袖子,又问:“大单于呢?”
库狄赤道:“单于肩伤疼了半夜,才只睡了一会。
方才有人报信,大单于说,今日之事,先由左贤王全权调遣。”
李晓明点点头,这时候也不好再去惊动义律。
他略一沉吟,便对众人道:“不妨事。
羌王父子兵合一处,少说两万人,堵他一万疲兵绰绰有余。
我们这儿只要把堡子里的敌军看好,别叫他们里应外合,便出不了大乱子。”
他转头点名:“库狄赤、虚连提,你二人各率本部骑兵,点齐五千骑随我去前边看看。
其余各位,领本部返回各自围守处,把黑风口给我盯死了。
没有我的将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尤其是贺傉那儿,他若探出援军到了,怕会不要命地往外冲。
谁的口子先松了,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众将官见他号令下得又清又硬,一时都收起轻慢之心,纷纷应诺而去。
乞伏敖走前还回头补了一句:“贤王放心,那堡子里的崽子,别说人了,连只耗子也别想出来!”
李晓明翻身上马,带着库狄赤和虚连提,点齐五千骑兵,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远远望见前面火把连天,把那一大片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羌王滇雷和滇英父子二人,领着近两万羌骑,列得整整齐齐。
而与他们相隔不过两三里,对面也有一彪人马,火把同样亮得骇人,
远远看去,像一条浑身燃火的长龙,静静地趴在灰白的大地上。
两下里谁也不动,只有数不清的火把,在夜风中“呼呼烈烈”地作响。
这时节,天将明未明,最是难熬。
那火把烧出来的味道混着马汗味,叫风一搅,直往鼻孔里钻。
地上早被马蹄踏得又干又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见李晓明又领兵过来,滇英先瞧见了。
他翻身下马,也等不及人扶,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
那小子伤是真伤,可精神头却比没伤的人还足,两眼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像揣着两团火。
“陈叔!敌军兵少,又是长途奔过来的。
咱们趁他们阵脚未稳,先冲他一下!我愿为前锋,定杀他个人仰马翻!”
李晓明还没张嘴,滇雷已从后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他先拿马鞭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又上下打量李晓明,忽然“呵”地笑了一声,笑得李晓明后脊梁有点发紧。
“哈哈,老弟果然是人中之龙。
到了单于这边,才几日工夫,就做得好大的官!
可叹我滇雷有眼无珠,当初只叫你在军都关做个主簿,当真是屈才了。”
李晓明脸上呵呵笑着,心里却叫苦:这老羌王,说话怎地如此刻薄?
他忙抱拳道:“兄长说哪里话。
阿发当初本也打算在军都关久住,与兄长常来常往,多受些照顾。
奈何世事多变,身不由己,此一时彼一时也。
我眼下虽顶个左贤王的名头,到底还是个替人跑腿的命,兄长莫要取笑了。”
滇雷“嘿”了一声,不再揪着这话说,只扭头朝对面望了望,淡淡道:
“你们来之前,对面的首领已经喊过话了。
那东部想来也是没人了,领兵的竟是个白头发老婆子。
她指名道姓,要见拓跋单于,还说有什么大礼要亲手奉上。
我瞧她这阵势,不像是来拼命的。
不然,也不会白白等到现在。”
李晓明听得“老婆子”三个字,十分诧异。
他正想再问,滇雷又补了一句:“那老夫人说了大半夜,只等单于出来。
我也不好越俎代庖,便一直与他们这样对着。
你来了,正好拿主意。”
李晓明眉头微皱,心中飞转:莫非是贺傉、纥那的老娘亲自来了?
上次在濡源城,与慕容翰冲突时,可是见过这老太婆的,端的是狠角色。
她这个时候露面,绝不是来送死的。
他当即道:“我先去会一会她。她既然要见单于,总得先过我这关。”
说着便打马向前,王吉、沈宁带一班汉复卫紧跟左右。
他策马直至两军之间,勒住缰绳,运了口气,扬声道:“我乃代国左贤王陈祖发!
对面主事的是哪一位?请出来搭话!”
对面安静了须臾,接着火光分开,十数骑护着一匹青灰色的老马,慢慢踱了出来。
马上果然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胡人老妇。
她身穿着半旧的牛皮战甲,外头又罩一件灰扑扑的旧皮袍,腰里还挎着一柄短刀。
也不知那刀只是摆设,还是真敢抽出来砍人。
但是光这副打扮,便与她那把年纪极不相称,像是一截枯木上裹了铁皮。
“陈贤王,别来无恙呀。”
老妇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像寻常老妇那般沙哑,反而清亮亮的,像北风穿过铜铃,稳稳当当地送到李晓明耳中。
李晓明定睛一看,果然是她,正是那贺傉、纥那的老娘,见过面的。
他忙在马上微微一揖,道:“老夫人,多日未见,怎么大老远亲自来了?
这夜里风大,您可得保重。”
老夫人呵呵一笑,满脸皱纹都笑得舒展开了,慈眉善目的,真跟帐前哄孙子喝奶的老人家一般:
“好孩子,还知道挂念老身。
自打上回见你,就觉得你这后生不凡。
老身回去还跟贺傉说,那个陈主簿,别瞧年纪轻,将来准是有大出息的。
你瞧,老身这双眼没瞧错吧?”
李晓明脸上陪笑,心说:当初你这死老太婆,可是将我们关进那恶臭的土牢里,受了半夜的罪。
可嘴上却道:“老夫人过奖了。我也不过是随着单于,胡乱混口饭吃罢了。”
那老夫人笑容不减,接着道:“老身听说,我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跟义律小子闹了点别扭,把几万人马拉出来胡打了一气。
这不,老身一夜没合眼,专程赶来给他们说和说和。
自家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咱何苦叫外人捡笑?”
这番话,李晓明听在耳中,只觉又好笑又无奈。
几万大军,杀得血染荒原,到了这老太婆嘴里,就成了两个半大小子滚地扭打。
李晓明心想:说和说和?
你说的容易,我却只能一是一二是二。
他清了清嗓子,道:“老夫人,实不相瞒,贺傉、纥那这回闯的祸,不小。
他们听信六修调唆,引五万精兵来犯,如今大军已败,纥那亦被我家单于拿住。
剩个贺傉,躲在黑风口里,身边不过万把残兵。
老夫人若真为儿子好,不如劝他早些降了,
总强过等天一亮,我们万军齐发,把堡子踏成平地。”
他说完,有意把“大军已败”四字咬得极重。
既然摊牌了,就得把话说透。
哪有什么一家亲,大家分明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老夫人听到纥那被擒,脸上僵了一瞬,眉梢那道青白色的旧疤在火光里抽了一抽。
但她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转瞬又笑起来:“好,好。我知道了。
夜里风冷,咱们也别在这儿干耗。
老身想见见义律。
有些话,得当面跟他说。
你且带我去,我也有好些年没见过那义律小子了。”
李晓明稍一犹豫,暗想:这老太婆要见单于,倒也不是坏事。
他若能和大单于说通,不管是投降还是讲和,这一仗能不打最好。
早些回家,早些不受这征战之苦了。
于是他爽快道:“老夫人肯亲自走这一趟,再好不过。请随我来。”
他拨马往联军大营走,羌兵火把如龙蛇般向两旁一分,让出条道来。
那老夫人带了十几名护卫跟在后头。
走不多远,李晓明瞥见那些人后面还拖着一个人。
那人双脚都在地上拖着,脑袋垂在胸前,像一条被扯断了绳的木偶。
他的手臂被两个粗壮大汉一左一右架着,也分不清是死是活。
李晓明心头一跳,问:“老夫人,这是谁?”
老夫人神情不变,仍旧笑吟吟的:“多年不见我那贤侄了。
老身头一回上门,空着手怎好意思?
就给义律带个小玩意儿。算不得什么大礼。”
李晓明听得心中诧异,忍不住勒马停下,从王吉手里取过火把,亲自下马凑过去。
火光一照,那人乱糟糟的头发黏在脸上,脸颊凹进去一大块,像几天没进水米。
可再往下看,那高挺的鼻梁,瘦长的脸型,几乎让李晓明倒吸一口凉气。
“拓跋六修!是拓跋六修!”
王吉、沈宁、滇英等人都围了过来。
火光中,六修那死气沉沉的脸上纹丝不动,若不是胸口还有点微弱起伏,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滇英踢了一脚,咬牙道:“这马脸贼,还真是命硬,这回可终于落到我们手上了!”
李晓明站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
他想起前几日战场上,自己故意放六修夺路而走,
当时还松了口气,心想总算了了郡主一桩心事。
谁料这厮到底还是没跑掉,阴差阳错又回来了。
他心中不禁叹息,到最后只剩一句话:天要绝你,谁也没法子。
他收住心思,脸上转成欢喜,道:“老夫人果然好手段!
您今日带他来,单于指不定多高兴。快快有请!”
一行人入了大营,来到拓跋义律主帐之外。
天边已经有些泛白,风也没那么硬了。
帐中果然亮着灯,义律已醒了。
李晓明上前一步,朗声道:“大单于,东部的老夫人求见。”
帐里安静片刻,义律的声音才响起来:“哪个老夫人?请进来吧。”
李晓明掀帘先入,又回身引着那老夫人进去。
拓跋义律正半坐在榻上,左肩裹着伤布,脸色有些青白,但精神还行。
他先瞧见李晓明,刚想说话,目光便越过他,落在后头那白发老妇身上。
他先是一怔,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一时没认出来。
那老夫人却不客气,拄着拐棍慢慢坐下,笑呵呵道:“贤侄,认不得你婶母了?
你们小时候跟六修、义丽来我那儿,哪顿饭不是老身亲手做的?
怎么,长大了,就只记得饭香,不记得做饭的人了?”
拓跋义律脸色变了几变,末了还是站起身来,硬挤出一丝笑:
“原是婶母驾到。
夜深至此,侄儿有伤在身,不能全礼,还请婶母莫怪。”
那老夫人摆摆手,叹道:“唉,都是贺傉、纥那不成器,才叫你受这个苦。
老身心里有愧。
这回来,就是替那两个畜生赔不是的。
你那窝囊废的兄长,耳朵根子比豆腐还软,六修那杀才连哭带唬,就把他诓出了兵。
你打他骂他都使得,可总得给婶母留一丝薄面,饶他一条命吧?”
她说得又轻又软,像长辈哄孩子,又像旧友叙家常。
拓跋义律脸上那点笑几乎挂不住了。
他慢慢坐了回去,也不说话,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膝上的薄毯。
帐外有风进来,把灯焰吹得一斜,满帐影子都跟着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