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灵蝶住进了盟主堂,说是住,其实更像是寄居。
她试图融入这里,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早上起来,她会去找展燕,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院子里走走。展燕总是客气地笑笑,说“我还有事”,然后匆匆走开。
她去找白震山聊天,想听听老一辈的江湖故事。白震山倒是愿意说,可说的时候眼睛总往别处看,说完就找借口离开。
她想和杨延朗亲近一些,可杨延朗对她,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说话客气,礼数周全,可那客气里隔着东西,那礼数里藏着距离。就连他平时那副不着调的模样,在她面前也收敛得一干二净。
杨延朗看着她每日小心翼翼的讨好,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她是被人当棋子使的,也知道自己留下她是迫于舆论。可看着她那双眼睛,他又忍不住心软。
程灵蝶心里更不是滋味。
“寄人篱下。”她想起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
这天,她终于忍不住了,找到杨延朗,郑重其事道:“小哥哥,我想和你谈谈。”
杨延朗正在看请帖,闻言抬起头,看着她。
程灵蝶站在门口,一身淡粉色的长裙,几只蝴蝶绕着她飞舞。可她的眼睛里,没有从前的灵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坐。”杨延朗放下请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程灵蝶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小哥哥,你变了。”
杨延朗挑眉:“我?”
程灵蝶点头:“你做了盟主之后,像变了个人。从前你虽然不着调,可至少……至少容易亲近。现在你对我,总是客客气气的,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杨延朗看着她,正色道:“程姑娘,变的人不是我,是你。”
程灵蝶一愣。
杨延朗继续道:“从前的你,心里不藏事。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可现在……”他顿了顿,“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问你,你又不肯说。”
程灵蝶低下头,没有说话。
杨延朗看着她,忽然开口:“程姑娘,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来盟主堂,到底是为了什么?朱雀阁有没有给你下什么任务?或者,有没有给你什么压力?”
程灵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竟有一瞬间的慌乱。
可那慌乱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她摇了摇头,否认的很干脆:“没有。什么都没有。”
杨延朗看着她,没有说话。
程灵蝶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小哥哥,我知道你在怀疑我。可不管你有多少怀疑,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都是真话。”
杨延朗的目光微微一动。
程灵蝶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喜欢你。”
杨延朗愣住了,半晌没有动作。
程灵蝶继续道:“我喜欢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擂台上,你收枪护住那只蝴蝶的那一刻。也许是幻境里,我看见你为了那个女孩,抛下一切冲出去的那一刻。”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继续道:“幻境里那个女孩不是我。可我希望是我。我希望有一个男人,能为了我不顾一切,就像你对她那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我知道,那不是给我的。就像那只蝴蝶,梦醒了,就该飞走了。”
杨延朗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程灵蝶看着他,轻声道:“小哥哥,我今天只想问你要一个答案。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哪怕一点点?”
杨延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努力摇了摇头。
“程姑娘,我……”
程灵蝶打断他:“叫我灵蝶。”
杨延朗深吸一口气:“灵蝶,我心里有一个人。她叫江月儿,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她关心我,胜过关心她自己,我发过誓,要护她一辈子。我答应过她,等这边的事办完,就去接她来京城。”
他看着她,目光真诚:“我绝对不可能抛弃她,接受任何人。”
程灵蝶的眼眶更红了,可她没有哭出来,只是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明白了。”
半晌,程灵蝶站起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蝴蝶。
那蝴蝶通体淡粉,翅缘有一圈嫩黄,正是她曾在擂台上舍命相护,最珍爱的那只。
这只蝴蝶有名有姓:庄晓梦。
“小哥哥,这只蝴蝶,你帮我养着。”
杨延朗一愣,想要推辞:“灵蝶,这是你的……”
程灵蝶摇了摇头,态度不容拒绝:“它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帮我养着,一定要照顾好它。”
杨延朗看着那只蝴蝶,又看看程灵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她的模样,竟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灵蝶,”他站起身,“不管发生什么,盟主堂都可以给你庇护。你要是遇到什么事,尽管说。”
程灵蝶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甜,可眼睛里,却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绝望。
“没什么事。我只是回去而已,”她顿了顿,尽量说得轻描淡写,“真的没关系的,我终究是朱雀阁的人,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说罢,她立即转身,毅然决然的朝门外走去。
杨延朗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程灵蝶走出盟主堂,阳光刺眼,使她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睛。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没有停,只是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去泪水。直待彻底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她才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盟主堂的大门还开着,杨延朗仍旧站在门口,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她冲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挥了挥手,喊道:“小哥哥,等忙完了,记得去朱雀阁看我!”
杨延朗点了点头,也朝她挥了挥手。
程灵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她走得很快,很快,仿佛走得快些,就能把那些眼泪,都甩在身后。
红袖招阁楼上。
陈忘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红袖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程灵蝶走了,你说她……会去哪儿?没完成任务,朱雀阁还容得下她吗?”
陈忘沉默了很久,没有说出答案。
“她把最心爱的蝴蝶留给了杨延朗。”他缓缓开口,“那只蝴蝶,叫庄晓梦。”
“庄晓梦?”红袖念了念这个名字,“庄生晓梦迷蝴蝶……”
陈忘点了点头,看着远处那个已经看不清的小小身影,目光幽深,似自言自语道:“她是在借蝴蝶告诉杨延朗什么,还是……真的只是在告别?”
“查一查这个名字,”陈忘吩咐道:“庄晓梦,庄晓梦……”
“云哥哥,你怀疑它不单纯是蝴蝶的名字?”红袖总能一眼看穿陈忘的心思。
陈忘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看向程灵蝶离去的方向,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远处,程灵蝶已经走远了,变成天地之间的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说着话:“小哥哥,其实我知道你在怀疑我。”
“可我真的只是喜欢那个幻境里的你而已。”
“可惜,那不是给我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庄晓梦,替我好好陪着他。”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没有回头。
谁也不知道,这一别,竟会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