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熊气急,指着天穹喝道:
“我师父那是为了守城!妖兽攻城,人妖交战,生死自凭本事。
你今日使这等龌龊手段,诱我师父碰那破匣子,抽她性命,算哪门子报应!”
那巨脸大笑,笑声如雷,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生死自凭本事?说得好。
那她自凭本事来取,取了去,老朽无话可说。
可她自己没防住,中了老朽的术,这亦是本事不济,怨不得人。”
陈定怒吼一声,短棍猛地顿地。一道金光从地面直冲而上,轰向天穹上那张脸。
可那光柱没入暗紫之后便散了,像一根刺扎进大海。
“没用的。”上官云雀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在幻境最外层,我们打不到他。”
那巨脸缓缓隐去,笑声渐远,最后只留下一句,在风中回荡:
“好好看着吧,看着你们的师父,是怎么一点一点变成一具干尸的。”
幻境开始收缩。
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起伏不定。
那些黑影不再进攻,只是远远地围着,发出此起彼伏的低鸣,像在等待一场盛宴的散场。
而慕容月牙,终于动了。
她用了极大的力气,将那只粘在黑木匣上的手,慢慢往回拔。
每拔一寸,便有一寸皮肤被撕开,黑血四溅。
她的手指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可她没有停,仍旧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从木匣上剥离。
“师……父……”
南宫熊的眼泪夺眶而出。
慕容月牙没有看她。
她只是盯着那黑木匣,用几乎只剩骨架的喉咙,挤出两个极轻的字。
“做梦。”
然后她的右手,那还握着黑刀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
刀光如月,在血色的幻境中,亮了一下。
……
……
晨光从雕花窗格里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李镇起得很早,在院里打完一套拳,汗出透了,才去冲了个凉。
厨房的灶火已经烧起来,昨日吩咐煮的鸡丝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配着几碟小菜,一笼新蒸的素馅包子。
他刚在花厅坐下,就见红衣娘娘从后楼那边飘了过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红衣,在晨光中红得晃眼。
脸色比昨日好了些许,可还是白得过分,像刚从深水底浮上来的玉石。
她也不客气,径直在李镇对面坐下,拿起个包子咬了一口。
“额饿咧。”
她含含糊糊地说。
李镇把粥推过去:
“慢点吃。”
她接过碗,埋头喝粥,动作看着粗,可细瞧又带着几分天然的端庄。
正吃着,庄园的管家忽然匆匆过来,说高家那边来人了,送了好些东西。
高见龙。
李镇点点头,让把人领去偏厅。
可不一会儿,管家又折了回来,脸色颇怪:
“高先生说,东西是送给红衣姑娘的,得请姑娘亲自过目。”
红衣娘娘从粥碗里抬起脸,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额?”
偏厅里摆满了大小箱子,足有十几口,每一口都用锦缎包着,系着繁复的花结。
高见龙没来,只遣了个管事的,带着高家裁缝铺的几位老师傅候着。
那些箱子里全是女装,春衫、夏裙、秋袄、冬氅,四季衣衫俱全,面料都是极好的,或素雅或明艳,各色各样,铺开之后几乎将整间偏厅都染成了七彩。
红衣娘娘站在那堆衣裳中间,眼睛睁得溜圆。
“他送你这么多衣裳做什么?”
李镇抱臂倚在门边。
红衣娘娘伸手摸摸这件,又拎起那件,嘴里啧啧有声:
“这料子不咋样,跟额以前的云光锦比,差远咧。
不过样式怪新奇的,额没见过。”
管事陪着笑,说高先生交代了,姑娘初来乍到,怕她没有换洗衣物,便自作主张置办了些。
若有不合适的,只管拿去铺子里改。
李镇心想高见龙这心思倒细,怕是昨日远远见着庄园里进了个红衣女子,今早就上赶着张罗了。
这感情上的事,高见龙比谁都热络。
红衣娘娘最后挑了一件。
是一条月白色的长裙,料子柔软,剪裁极简。
她拿着衣裳回房去换,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出来时,李镇正坐在院中树下喝茶,抬头一看,茶盏悬在唇边,半天没放下。
她换上了那身长裙。
裙子极素,没有任何绣纹装饰,下摆只到脚踝,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腕。
她把头发也扎了起来,一根简单的木簪别不住那么长的发,便用一根淡蓝色的发带束了个高马尾,发尾垂至腰际,被风轻轻撩动。
整个人清清爽爽,与昨日那阴气森森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那双眼还是黑的,黑得极深,深得能把人的魂儿吸进去。
“咋样?”她抬起双臂转了一圈,裙摆扬起,露出底下踩着的一双旧绣鞋。
李镇放下茶盏,认真打量了她两眼,点点头:
“好看。”
红衣娘娘咧嘴一笑,那笑容明媚得过分,满院的花都黯然。
“额也觉得。”
两人在花厅吃完早饭,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红衣娘娘坐在廊下,双腿悬在栏外,晃来晃去,眼睛四处乱看,从瓦当看到花木,从花木看到游廊,满脸都是新奇。
“这方小天地,灵气不咋样,生气也薄。”
她说,
“跟白玉京比,差到天边去咧。跟地变天,更是没法比。”
李镇端着茶看她:
“那你还看个没完。”
“灵气是不行,可这地方怪有意思的。”
她偏过头,目光晶亮,
“额以前在红衣沼泽,天天就是那些花啊草啊,几百几千年都不带变样的。
后来去了白玉京,那些仙府宫阙冷冰冰的,没点人气。
这里不一样,到处都活泛,有烟火味。”
她跳下栏杆,走到李镇面前,仰起脸:
“你带额去转一转,好不好?”
李镇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几分期待,
像孩子讨要糖果。
他心口忽地一软,也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只觉得这女子与他之间,总有些说不清的牵扯。
两人确曾有过那档子事,可那像一场荒诞的旧梦。
若认真论起来,她于他是救过命的恩人,也是他曾在一夜之间拥有过的人。
“走吧。”
他说。
两人出了庄园,也没叫车,沿着长街慢慢走。
城市极大,人间烟火也极盛。
街边商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
红衣娘娘每过几步就要停下来,蹲在摊前看那些小物件。
拨浪鼓、糖画、竹编蛐蛐、玻璃弹珠,她一样一样地看,看得极仔细,偶尔扭头问李镇“这是啥”“那能吃不”。
李镇便一样一样给她讲,偶有讲不出的,就掏钱买下来让她自己琢磨。
不一会儿,她怀里已经抱了一堆零碎的小东西。
“这方天地的人,想法怪多咧。”她说,“这些小玩意儿,白玉京的仙人都做不出来。”
“因为他们不用做。”
李镇说。
“为甚?”
“仙人不用哄自己开心。”
李镇说,“他们忙着修炼,忙着争抢,忙着活得更长。哪有空做这些。”
红衣娘娘撇了撇嘴:“那活得有什么意思。”
李镇没接话。
路过一座商场时,红衣娘娘瞥见楼顶挂着“恐怖屋”三个血红大字,顿时来了精神,非要去。
李镇买了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那恐怖屋建得极大,分上下两层,灯光幽绿,布置得阴气森森。
到处是蜘蛛网、断手断脚、假血假骨。
一些工作人员扮成鬼怪,藏在拐角处,等人经过时猛地跳出来吓人。
红衣娘娘一路走一路看,面无表情。
有个扮鬼的小伙子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正对着她脸,舌头伸得老长。
红衣娘娘偏了偏头,问他:
“你这样吊着,头晕不?”
那小伙子愣了,摇摇头。
“可你额头上青筋都鼓出来咧。”
她说,
“血都往头顶冲,供不上脑,你咋还能说话?”
小伙子张了张嘴,不知该接什么,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又走了几步,旁边一扇铁门突然弹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鬼”爬出来,双手去抓红衣娘娘的脚踝。
红衣娘娘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抬脚避过,弯下腰,认真地说:
“你头发分叉咧。要不要额给你剪剪?”
那“女鬼”手僵在半空,爬也不是,不爬也不是。
李镇跟在后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后来他们去了游乐场。
红衣娘娘站在摩天轮下仰头看了半天,问:
“这东西转上去做甚?”
“看风景。”李镇说。
“哦。”她顿了顿,又指着一旁的过山车,“那个呢?”
“刺激。”
“刺激?”
“坐上去,高速冲下来,人会在天上翻跟头,心会跳得很快。”
红衣娘娘的眼睛亮起来:
“玩。”
过山车启动时,她平静地坐在座椅上,马尾被风吹得老高。
整个车厢里尖叫声此起彼伏,只有她一声不吭。
等到车子从最高点俯冲而下,她忽然张开双臂,哈哈大笑。
那笑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却痛痛快快,像把什么东西从骨子里甩了出去。
从过山车上下来,她又去坐了旋转木马。
她挑了一匹白色的木马,骑上去时动作极熟练,仿佛天生就会。
木马上下起伏,她坐得笔直,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
李镇站在栏杆外,看得出了神。
“大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
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将他拉回神。
他低头看去。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大束玫瑰花,仰着脸看他。小女孩穿得朴素,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圆又亮,倒也不怕生,嘴甜得紧:
“哥哥这么帅,姐姐那么漂亮,买束花吧。”
李镇知道,这多半是花店里雇来揽客的花托。
可他还是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多少钱?”
“二十一支,三十两支。哥哥给姐姐买三支吧,三生三世,好兆头。”
李镇笑了,掏出钱买了一把。小女孩高高兴兴地数出三支最红的,双手递过来,又对着红衣娘娘喊:“姐姐真漂亮,哥哥对姐姐可好了!”
红衣娘娘从旋转木马上下来,走到李镇身边,接过那三支玫瑰,低头闻了闻。
“这就是玫瑰?”她问。
“嗯。”
“额以前只听人说过,还么见过真的。”
她把花贴在脸颊边,笑得眉眼弯弯,“好看。”
李镇看着她,心头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浮了起来,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那小女孩已经抱着花束跑开了,朝不远处一对年轻情侣奔去。
她跑得极快,羊角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像两只扑腾的蝴蝶。
就在她距离那对情侣还有几步远时,路边的井盖忽然动了。
那井盖毫无征兆地弹飞起来,直直冲上数丈高空,在空中旋转了十几圈,砸落在人行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条灰白色的触手从井口里闪电般射出,一把卷住那小女孩的腰。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还在。
下一秒,她就被那条触手从腰部撕成了两半。
上半身被甩到半空,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一辆路过的车顶上。
下半身还僵立在原地,血从断裂处喷涌而出,把地面浇得透湿。
那束玫瑰花散落一地,花瓣被血水冲得七零八落。
整条街瞬间炸了。
人群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逃散。
那对年轻情侣瘫坐在地上,已经吓傻了。
红衣娘娘手中的三支玫瑰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比那身长裙还白。
李镇的瞳孔猛缩。
井口处,那灰白色的触手缓缓缩了回去,紧接着,一团庞大的、粘稠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肉块从井口挤了出来。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整个身体软软地摊在路面上,像一滩正在蠕动的浆糊。
数条触手从肉块中伸出,在空中缓慢地挥动着,触手末端生着密密麻麻的吸盘,吸盘中央长满倒刺。
食仙蛏。
李镇死也不会认错。
这种怪物,他在白玉京遇见过,那一战几乎要了他的命。
为什么现在又冒出来一只?
他的心沉下去,手脚却已先一步动了。
红衣娘娘还站在他身边。
他伸手将她往身后一护,低声道:“退开。”
她抬头看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退后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