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雪捡起自己的剑,引着他们从侧面绕到长城一角。
那里有一道极窄的裂缝,被冰雪半掩着,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
他当先钻进去,几人在黑暗中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才透出光来。
出了裂缝,关外景象尽收眼底。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与关内相比,更加空旷,更加死寂。
天地间只有白,白得让人分不清天与地。
远处有冰山浮动,那些冰山竟然缓慢移动着,像一座座白色的巨兽在迁徙。
风刮过来,如刀如锯。
林惊雪说:“往北偏东方向走大约三日,有一座冰谷,那老妖王就在其中。
我提醒你一句,他性情古怪,已经上百年不见人族了。”
慕容月牙点头。
林惊雪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他终于还是问了,“当年他们说你和妖族勾结,到底是真的吗?”
慕容月牙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向北方,将腰间的短刀抽出来,在手中转了一圈,又插回去。
“你觉得呢?”
她说。
林惊雪不语。
慕容月牙带着三个徒弟朝北方走去。
林惊雪站在裂缝前,看着那四个身影被风雪吞没。
他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城。
出了关,才真正知道什么叫苦寒。
那风像活物,从四面八方钻进来,钻进兽皮衣的每一条缝隙,钻进骨头里。
陈定的嘴唇裂了,渗出血来,结成冰珠。
南宫熊的脸颊冻得发紫,一步三喘。
就连上官云雀的烟锅也点不着了,那烟丝冻成了一团硬块。
只有慕容月牙依旧走在前头,仿佛这冰原上的风雪只是寻常的过堂风。
可南宫熊知道,师父也累了。
她走得很稳,步子却越来越小,呼吸也拉长了许多。只是她不肯停。
夜深了,天反而亮了些。
极光从天际垂下,绿色和紫色的光带缓缓扭动,照亮了整片冰原。
他们在一条冰沟里歇脚。
陈定抱着老曹,那狗蜷成一团,耳朵耷拉着,呼吸微弱。
陈定把脸贴着狗头,一言不发。
南宫熊从包袱里翻出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用牙一点点啃下来,分给大家。
慕容月牙没有接,只是坐在最外面,面朝北方。
“师父,你当年在这里……”南宫熊犹豫着开口,
“是不是一个人?”
慕容月牙没有回头。
“一个人。”
“不害怕吗?”
“忘了怕。”她说。
沉默了一会儿,上官云雀忽然问:
“师父,以前你在北境,见过那个老妖王?”
“见过。”
“他长什么样?”
慕容月牙想了想,说:“认不出来。”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他不想让你看见他的脸?”陈定问。
“他每次出现,都不是同一副模样。”慕容月牙说,
“有时候是个孩子,有时候是个老妪,有时候干脆不是人形,只是一团影子。
北境的人只知道极北长城外住着一个老妖王,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南宫熊问。
“刀会告诉我。”慕容月牙将短刀抱在胸前,合上眼睛,
“这把刀,是他送的。”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个徒弟全都呆住了。
“他送你的?”上官云雀皱起眉,“可你为什么说,你忘记了很多事?”
“我确实忘记了不少事情。”慕容月牙说,“这刀是他送的,这是真的。我只记得这件事。”
她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似已入睡。
三个徒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
又走了两日。
第三天清晨,风突然停了。
整个冰原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连雪花都停在半空,不再坠落。
天地间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条黑色的裂缝出现在前方冰原上。
那裂缝极深,宽约数丈,蜿蜒向北,仿佛大地张开了嘴。
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到了。”慕容月牙说。
她沿着裂缝边缘往东走,走了约半炷香,找到一条窄小的冰阶。
那冰阶贴着崖壁向下延伸,仅容一人通行,没有扶手,一失足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跟着我。”慕容月牙说。
她第一个踏上冰阶,一步步往下走。
三个徒弟紧跟在后面,手脚并用地攀附崖壁,艰难下行。
越往深处走,气温反而升高了些。
冰层中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有一处冰壁里冻着一把断剑,剑身上还凝着血。
另一处冰壁里封着一只人形的手,五指曲张,仿佛在抓取什么。
再往下,竟有整具尸体被封在冰中,有的穿道袍,有的披铠甲,甚至还有几头巨大的妖兽,姿态各异,如同一个凝固的战场。
南宫熊走得腿软,却不敢停。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忽然开阔。
他们到达了谷底。
谷底有一条暗河流过,河水呈青黑色,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河岸边有植物生长,叶片宽大,呈靛蓝色,在无风的环境里轻轻摆动。
河对岸,有一个矮小的身影,蹲在地上。
那身影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灰袍,头发雪白,长及腰间。听见脚步声,那身影缓缓站起来,转过身。
是一个老太太,面容枯槁,眼窝深陷。
“你回来了。”
老太太说。
慕容月牙站在河畔,看着对岸的老太太,许久才开口。
“我来讨一样东西。”
老太太笑了,声音沙哑如石磨:
“什么东西?”
“食仙蛏的神魂之噬,解法。”
老太太笑着摇头:
“我凭什么给你?”
慕容月牙抽出短刀,刀尖朝下,插在面前的冰地上。
黑刀入冰,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如涟漪一般荡开,沿着地面传向对岸。
老太太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这把刀。”慕容月牙说,“你说过,持刀之人,可换你一个人情。”
老太太沉默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柄黑刀上,眼中闪过许多东西,最终归于平静。
“人情是给她的。她还了吗?”
慕容月牙望着她,一字一句:
“我就是她。”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极其锐利,像两把刀,要剥开皮肉,剜进骨头里。
“你……叫什么?”
“慕容月牙。”
老太太的身形忽然模糊了一下,像是水中的倒影被风吹乱。
再定睛看时,她已经到了河对岸的边上,离四人不过一丈之遥。
“你的记忆,找回来了多少?”她问。
慕容月牙摇头:“不多。”
“陈。”老太太忽然说,“我记得,你一直在找那个姓陈的。”
慕容月牙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认得这双眼睛。”老太太缓缓说,“当年在观雪楼,敬你酒的人里,也有我。”
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杯酒,你喝得最快。”
……
……
酒过三巡,李镇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粗蓝布上,一声闷响。
“干吃没意思。”他说,“划两拳?”
黑煞抬起眼。
他生着一张与李镇一模一样的脸,眉骨、鼻梁、嘴唇、下颌,连额角那道极淡的疤都如出一辙。
可灯影一摇,又分明觉得是两个人。李镇眉眼间有热气,是活人身上才有的那种暖乎劲。
黑煞则像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无光。
“怎么划?”黑煞问。
“江湖上最土的那种,十五二十。”
李镇说,“会?”
黑煞顿了顿,慢慢抬起右手。
“会。”
李镇笑了,也抬起右手。
两人隔着一桌子菜,热气升腾,模糊了各自的面容。
“五、十、十五!”
第一把,李镇出了五,黑煞出了十。
李镇喊了十五,赢了。
黑煞没说什么,端起面前的酒杯,第一次动了。
他喝得极慢,酒入喉时眉头都没皱一下,像在饮一杯放凉的水。
“再来。”李镇说。
两人的手势越来越快,在灯下翻飞如蝶。
李镇喊得兴起,嗓子逐渐亮起来,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坐着,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
黑煞依旧坐得笔直,出拳精准,可喊出的数字错了好几回。
“你输了。”
李镇笑着又往黑煞杯中倒满。
黑煞也不推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着喝着,他那张与李镇相同的脸上,竟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意。
李镇盯着他看,忽然说:
“你不是不喝酒吗?”
黑煞放下杯子,用手背在嘴角擦了一下。
“当水喝不就是了。”
“那你还脸红什么?”
黑煞面不改色:
“天冷涂的蜡。”
李镇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天冷?外头是六月天,闷得柏油路都能煎鸡蛋。
你跟我说天冷?”
黑煞抬起眼,正对上李镇的视线。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那笑声混着窗外的雨声,在小小的饭庄里荡开。
檐下铜灯被震得轻轻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游移不定。
他们笑得极真,极放肆,像两个放下了一切的普通人。
若此刻有人从门外经过,定会以为屋里坐的是一对失散多年的兄弟。
可他们自己清楚,这世上有些事,笑过了,还得用刀接着。
笑声渐歇。
李镇仰在椅背上,望着房梁。
雨声密集,像无数细密的鼓点。他盯着一盏灯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是那个人?”
黑煞脸上的笑意未散尽,但眼神已换了内容。
他也不急着回答,只是伸手去拿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酒液从壶嘴里倾出来,拉成一条细线,注入杯中,一声比一声轻,最后一杯倒满,他轻轻晃了晃杯子,看着酒面泛起的层层波纹。
“李镇。”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像是咀嚼了一会儿这名字的分量,
“你心里清楚,何必问。”
李镇没动,也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房梁上移下来,直直地落在黑煞脸上,那目光像在看一面镜子,又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
“我不知道。”李镇说,“所以问你。”
黑煞端起酒杯,这次没有喝,只是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酒液去看对面的人。
酒里的李镇被拉长、扭曲,像另外一个人。
“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黑煞说,“你认定的事情,不一定就是你所以为的样子。
有时候你拿着一条死理,走到天边也不回头,可到头来,它反倒会给你一个惊喜。”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那笑容很淡,却含着一丝极深的意味。
“亦或是一个惊吓。”
李镇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粗蓝布上的纹路被他一遍遍压平。
饭庄里的空气变得沉了,像是装满了水。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瓦片上的水像小瀑布一样往下倾,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把桌布吹得微微鼓起。
过了很久,李镇才动了。
他伸手拿过酒壶,壶肚还温着。
他也不倒进杯子,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放下酒壶,他低声说:
“不问了。”
黑煞点了点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两人不再说话。一个坐着,一个也坐着,像两座隔桌相望的泥塑。
可不知为何,这沉默里反倒多了些此前没有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了,然后又一齐决定不去看窗外的东西。
雨声成了唯一的声音。
就在这死寂之中,饭庄的门忽然开了。
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风先灌了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将门边的一盏铜灯吹得几欲熄灭。
灯焰猛地一矮,整个屋子都暗了一瞬,等再亮起来时,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一道血红衣裳的女子。
她站在那里,没有迈步进来,也没有说话。
红色的裙摆极长,从门槛一直拖到门外的青石板上,浸在积水中,却丝毫没有被沾湿。
那红色极艳,艳得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她的脸颊苍白,白得没有半点人气,仿佛从阴间借来的一张脸。
五官极淡,淡到几乎要消融在灯影里,唯有那身血红衣裳,红得刺目。
她的头发散着,湿漉漉地贴在面颊两侧,更多的垂下去,垂到腰间,垂到地面,和那红色裙摆纠缠在一起。
风从身后吹来,那些发丝便轻轻飘起来几根,像水底摇曳的水草。
她抬起脚,跨过门槛。
没有声音。鞋底落在青砖地面上,没有一声响。
那件血红衣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一片红雾。
李镇的手已经按在了桌边。
黑煞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将手中的空杯子放下,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
“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