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关键的常平仓,更是已经依据陛下密旨,在不惊动地方的情形下,暗中增储了应急粮草。”
“通往关中的数条主要官道及备用驿路,已着可靠人手进行了秘密勘查与初步维护加固,确保一旦需要大规模调粮,道路畅通无阻。”
“臣私下联络并已取得初步共识的几家信誉卓着、运力雄厚的大商号,其管事皆已立下字据,关键时可全力协助官府进行隐秘粮秣转运。”
“一切皆在按陛下与臣早前议定的计划稳步推进,未有丝毫延误,请陛下务必宽心。”
“好……好!”
女帝眼中那沉重如山的压力仿佛被瞬间撕开了一道裂缝,骤然迸发出如同星辰般夺目的光彩!
那是是背负着万民生死重担的帝王,看到一线确切希望时的激动。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下意识地又向前踏出了小半步,那只执掌生杀大权的手,带着一种超越君臣纲常的力度,重重地按在了楚奕的肩头。
“奉孝,此番,一切就靠你了,务必要让更多人,活下来!”
这句话的重量,重于帝王的冠冕。
楚奕的肩头清晰地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肩甲都按入骨头的力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压下心头因这前所未有的托付与近距离接触而泛起的所有的波澜壮阔。
当他再次抬起目光时,那双眼睛深处却燃烧着磐石般的意志,声音如同淬炼过的精铁,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臣,楚奕,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女帝的手依旧稳稳地按在楚奕的肩头之上。
她没有收回力道,反而借着这近距离的支撑,微微仰起那张绝美却写满疲惫的脸庞。
烛光在她深如寒潭的凤眸中跳跃,映照着楚奕沉静如水的容颜。
“奉孝,朕本意将此番救灾统筹全局的重任,是想直接交予你主持的。”
“以你的能力与先见,必能事半功倍。”
“为何,你却执意推却,反让韩青顶在前面?”
“莫非是顾忌朝中物议,说你权势过盛?”
楚奕清晰地感受到肩头那未曾移开的重量,以及女帝呼吸间微热的、带着淡淡馨香的气息喷薄在颈侧。
他浓密的眼睫缓缓垂下,巧妙地避开了那双过于直刺人心的凤眸,下颌线微微绷紧。
“陛下,臣并非畏惧物议。”
“而是此番大灾,饥民如潮,哀鸿遍野。”
“朝廷倾尽仓廪拨下的赈济钱粮,在那些贪婪之辈眼中,无异于飘散血腥的丰盛血食。”
“臣担心,有些藏在水面下的牛鬼蛇神,会趁机而动,浑水摸鱼。”
“甚至大肆敛财,吮吸民髓!”
“若臣明面上总领一切,他们行事必然加倍小心,藏得更深,如同泥鳅入水,难觅踪迹。”
“什么?!”
女帝瞳孔骤然紧缩,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
按在楚奕肩上的那只手,修长如玉的指节猛地收紧,瞬间深深陷入他肩膀的边缘缝隙里。
一股难以置信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轰”地在心头炸开,瞬间冲散了先前所有的疲惫与困惑。
“国难当头!生灵涂炭!竟还有人敢发这种国难财?!”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君父,有没有百姓?!”
“这是要拿那些……那些奄奄一息、望眼欲穿的灾民的命,去填他们那贪婪无底、肮脏腥臭的私囊吗?!”
楚奕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蕴含着一种洞穿人心最深暗处的、令人心头发冷的锐利与了然:
“陛下,永远不要低估这些人的胆量和所谓‘底线’。”
“在足够庞大、唾手可得的利益面前,良知?法度?乃至身家性命?皆可被弃如敝履。”
“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性的卑劣,永无止境。”
女帝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在楚奕这近乎残酷的冷静陈述中,如沸腾的岩浆骤然遇冰,迅速冷却。
最终化为一股更加锐利、更加刺骨的冰寒杀意,丝丝缕缕缠绕上心头。
她缓缓地向后退了半步,眸中那燃烧的烈焰渐渐熄灭,被沉沉如铅的思虑和一片冰冷刺骨的寒光所取代。
“所以,你躲在韩青身后,藏在暗处,并非退缩,而是要以他为饵,布下天罗地网?”
“等着那些魑魅魍魉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再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正是。”
楚奕毫不犹豫,果断颔首,眼中那道一闪而逝的寒光,如暗夜里划过天际的流星。
瞬间照亮了他沉寂的眼眸,也昭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好!”
女帝从紧咬的牙关中,生生挤出一个斩钉截铁的字,短促、有力,如同金石撞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肃杀。
“此事,朕准了!”
她猛地一挥袍袖,袖摆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执金卫便是为此事之利刃!锋芒所指,无坚不摧!”
“朕授予你全权!暗中监察所有赈济环节,上至中枢调拨,下至州县发放,一粒米,一文钱,皆不可放过!”
“无论涉及何人,身份何等尊贵,背景何等深厚,只要证据确凿……”
“朕,要他们的命!无需另行请旨!杀无赦!”
“臣,谨遵圣谕!”
楚奕面容肃然,抱拳深深一躬,声音沉稳如山岳。
一股无形的凌厉肃杀之气,随着他的动作骤然扩散开来,充盈了整个御书房。
紧绷的国事之弦,终于暂时议定。
随着那股凌厉逼人的帝王气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倦意瞬间席卷了女帝全身。
她抬起手,用纤细的指尖用力按压着自己突突狂跳、如同擂鼓般的太阳穴。
连日来堆积如山的国事困扰,天灾骤降带来的巨大压力,再加上对朝堂蛀虫无耻行径的愤怒与彻骨心寒,几乎将她最后一丝心力榨干榨尽。
楚奕在一旁静静看着,将她强撑的脆弱尽收眼底。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迟疑片刻,终是无声地上前一步,站得离她更近了些。
“陛下近日过于操劳了,龙体为重。”
“若陛下不弃,臣早年曾随军中老医官习得些许按摩穴位之法,或可为你舒缓一二这头痛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