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待一会儿。”
林昭雪的声音低柔得如同呓语,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她微微侧过头,额角几缕散落的青丝蹭过楚奕的肩颈,贪恋着这兵戈烽火间隙里偷得的片刻独处与安宁。
楚奕没有言语,只是依言在她身边缓缓坐下。
那一副坚实的臂膀自然地伸出,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揽住她略显单薄的肩膀,将她轻轻带入自己怀中。
林昭雪顺从地倚靠过去,将头枕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两人就这样肩并着肩,静静依偎在微凉的湖畔草地上。
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水中那轮被揉碎又聚拢、聚拢又揉碎的月影,心神仿佛也随之摇曳。
………
太极殿。
晨光熹微,却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宏伟空旷的太极殿内,高耸的鎏金铜柱反射着初晨冷冽的清光,非但未能增添暖意,反而更衬得殿宇森严冰冷。
长长的丹陛之下,文武百官身着各色朝服,垂首躬立,如同凝固的雕像。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弥漫在殿中每个人的心头,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低气压,连空气都凝滞了。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靴声骤然打破了死寂,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锤在人心上。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沾满干涸泥灰的驿卒,被两名禁卫半搀半扶地引入大殿。
他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显是经历了长途跋涉的极限煎熬。
刚一踏上光洁的金砖地,他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面上。
“报——八百里加急!关中连月无雨,赤地千里,河渠尽枯,田垄龟裂如蛛网。”
“秋粮……秋粮颗粒无收!灾民……灾民已开始大规模向东逃亡了!”
“砰——!”
御座之上。
一声沉闷而惊心的巨响猛然炸开!
女帝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急报,被她纤细却蕴含雷霆之力的手,狠狠拍在了沉重的龙椅上!
她身着玄色绣金凤朝服,那华贵庄严的金凤纹路此刻仿佛也被她周身勃发的怒气所激活,随着她胸膛的起伏而散发出凛冽的寒光。
那张平日里威仪沉静、喜怒不形于色的容颜,此刻阴沉得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一双凌厉的凤眸寒光四射,仿佛淬了冰的利刃,带着实质般的压迫感,缓缓扫过殿下一个个深深低头、大气不敢出的群臣。
最终,那目光骤然凝固,钉在了武官队列中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之上——楚奕!
果真……被奉孝料中了!
女帝心头仿佛被重锤猛击,巨大的震动让她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随之涌上的,是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浪潮,在她胸中剧烈翻腾。
与此同时。
被那锐利目光锁定的楚奕,心脏也如坠入了无底的寒潭,沉沉下坠。一股沉重的宿命感攫住了他。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次,哪怕是与天命相抗。
他也要倾尽全力,从这无情的老天爷手中,为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百姓,抢下更多、再多一丝活命的机会!
“第一批灾民已至何处?具体数目?关中现状,到底已糜烂到何等地步?!”
女帝的声音终于响起,如冰封千年的河流下涌动的暗流,表面冷静得可怕,却蕴含着足以瞬间摧垮堤坝、席卷一切的狂暴力量。
那驿卒的身体抖得好似秋风中的落叶,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颤声回答:
“回陛下,首批饥民,已至京西七十里外的灞桥!”
“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不下数千之众,后续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而来,一眼望不到头,实在难以计数!”
“关中诸府州县,仓廪空虚殆尽,流民汹汹,秩序渐趋崩坏,恐有民变之虞啊,陛下!”
“什么?!数千灾民已至京畿?后面还有更多?!”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这消息如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殿堂瞬间炸开了锅!
嗡嗡的议论声轰然爆发,之前的压抑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慌乱与焦灼。
如何安置这猝不及防、汹涌而至,并且后续可能源源不断涌来的庞大灾民队伍,成了悬在每个人头上的、迫在眉睫的生死难题!
激烈的争论,几乎在驿卒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爆燃开来。
老成持重的左相陈炳率先出列。
他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断然:
“陛下!灾民犹如溃堤之洪水猛兽,今日若怜悯放数千入城,明日便有数万、乃至十数万灾民闻风蜂拥而至,堵都堵不住!”
“上京城乃我大景之中枢,首善之地,天下仰望之所!”
“若让大量流民涌入,鱼龙混杂,治安如何维系?”
“疫病一旦滋生,如何防控?”
“粮价必然飞涨失控,顷刻之间便能搅乱市井民生,引发全城恐慌!”
“依老臣之见,当机立断,于城外划定区域,搭建临时棚户,广设粥棚赈济。”
“同时派重兵严加管束,将流民隔绝于城外,方是保全京城、稳定大局之上策!”
他语速虽快,字字铿锵,显示出强大的决心。
“陈相此言差矣!”
秦锋几乎在陈炳话音落下的同时便踏了出来。
他性情刚烈,须发戟张,如被激怒的雄狮,声音同样洪亮有力,带着明显的怒意和反驳:
“城外安置?陈相说得倒是轻巧!”
“如今已是深秋时节,霜寒露重,北风如刀!”
“你让这些本就饥肠辘辘、衣不蔽体的百姓宿于野地,餐风饮露,这与直接驱赶他们去送死有何异?!”
“一旦激起民怨沸腾,绝望之下哗变就在眼前!”
“上京城墙高池深,府库储备尚算充裕,城内屋舍街巷井然有序,为何就不能开门纳民,收容抚恤,以彰陛下天家仁德,显我朝廷恩泽?”
“唯有在城内官吏统筹安置,施粥施药,严明法纪,安抚人心,才能真正稳住局面,杜绝祸乱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