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傍晚六点半。
北新桥老胡同的青砖灰瓦,被初夏晚霞染上一层暖金。
黑色奥迪A8缓缓驶入胡同,停在古槐树下。
“慢点打把,别蹭着门前石碾子。”副驾驶上的马晓玲轻声提醒。
“得嘞,妥妥的。”刘浩熄火拉起手刹。
他推门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两坛红绸扎口的绍兴老花雕,又抱出两盒同仁堂特级官燕。
马晓玲穿着一袭低调素雅的墨绿织锦缎薄衫,黑发挽在脑后,迈步上前替丈夫展平夹克翻领。
“今儿是老爷子小寿,来的全是娘家长辈。”
“席上要是有人多喝两杯犯浑,你可不许撂挑子掀桌。”马晓玲低声嘱咐。
刘浩咧嘴一笑:“放心吧媳妇,在老爷子面前,我比家养的兔子还规矩。”
二人拎着贺礼,迈过两尺高的朱红门槛。
穿过爬满紫藤花的回廊,花厅里景泰蓝铜锅正滚着白汽,麻酱与切成薄片的羊肉香气四溢。
马老爷子安坐上席,马家嫂子正忙着排布青花碗筷。
而在客座首位,正坐着一个梳着油亮偏分头、身穿贴身灰西装的年轻人,正摆弄着一台数码相机。
“这是东京刚下线的新款ccd传感器。”
年轻人的嗓门不高,尾音却拖得极长:“国内那些老胶卷机,在它面前如同出土文物。”
马晓玲挽着刘浩迈进花厅,脆生生道:“爷爷,大妈,祝您二老福寿绵长。”
马家嫂子连忙笑着迎上来接下重礼:“晓玲和浩子到了,快坐下热热乎乎吃春饼。”
灰西装年轻人放下数码相机,目光在刘浩身上扫视一圈,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挑剔。
马家嫂子引见道:“浩子,这是表叔家的大儿子承俊,早稻田商科毕业,刚从东京财阀研修归国。”
马承俊端起红酒杯,用生硬的洋腔笑道:“晓玲妹子,多年不见,越发光彩照人了。”
随后他转向刘浩:“这位就是浩哥了吧?久仰大名。”
刘浩在圆凳坐下,端起盖碗抿了一口:“承俊表哥客气,我喝不惯酸涩洋酒,还是高碎顺口。”
马承俊挑眉落座。
众人动筷卷饼,马承俊慢条斯理嚼着羊肉:“日本的企业治理结构,确实领先亚洲整整一个时代。”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特别是大型财阀内部的合伙人机制,极其精密。”
马老爷子自顾自吃着菜,并未接话。
马承俊见状谈兴大发,目光扫向刘浩:“浩哥掌管的飞宇网吧,全国听说已有八千多家?”
刘浩咽下春饼:“混口饭吃,给底下弟兄们找个营生。”
“但在现代资本市场看来,这存在巨大隐患。”
马承俊叹了口气:“个体加盟缺乏护城河,本质上就是游击队打法,随时会被资本巨鳄用现金流砸死。”
马晓玲眉头微蹙,轻轻放下了筷子。
马承俊身子前倾,压低嗓门:“而且我查过际华集团在工商局的底层股权登记。”
“际华旗下的文化街区、院线以及芯片硬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最终股权,全在红旗表哥一人名下。”
马承俊轻晃酒杯:“浩哥既不是法定法人,董事会席位名单上也没有您的独立名号。”
“在正规投行眼里,没有股权绑定的所谓元老,充其量是高级职业经理人。”
说到这里,马承俊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冷意。
“俗称,高级打工仔。”
“万一张总未来哪天战略转移,浩哥忙活这半辈子,岂不是全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字字带刺,全如裹蜜的软刀子。
满桌长辈的筷子瞬间停在半空。
铜锅里炭火噗嗤响了一声。
马家嫂子脸色一沉:“承俊,家宴上少扯那些洋账本。”
刘浩端着茶碗的大手微微收紧,面上却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四下死寂。
啪!
一声极清脆的暴响骤然在花厅中央炸裂,马晓玲猛将手里的一双象牙筷砸在骨瓷盘上!
鲜红的韭菜花汁四溅开来,她霍然起身厉声喝道:“马承俊,你把舌头给我捋直了再说话!”
马承俊身子猛往后仰,尴尬干笑:“晓玲,大伙儿聚聚,何必闹得这么僵呢……”
“你也配跟我谈和气?”
马晓玲冷笑两步上前:“马承俊,你才去东京喝了几天洋墨水,就不知道自己祖宗姓什么了?”
“刘浩当年跟着红旗哥在冰天雪地里闯关东、拿命换前程的时候,你还在胡同口淌大鼻涕抢糖吃呢!”
“际华几千个生死弟兄打下今天这份家业,你以为凭你那二两东洋算盘珠子,就能在这儿拨弄是非?”
马晓玲连珠炮般砸过去。
马承俊脸色涨得紫红,嘴唇直哆嗦。
“在我们马家祝寿的席面上,挑拨姑爷跟结义兄弟的关系,你安的什么狼子野心,当大家看不明白?”
马老爷子在主座上缓缓放下茶盅,眼皮抬都没抬。
老爷子淡然摆手:“晓玲说得对,吃春饼,少扯外头那些洋铜臭。”
马承俊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马晓玲拉住刘浩的大手,向主桌长辈微微躬身。
“爷爷,大妈,今天扰了二老的寿宴雅兴,是晓玲任性。”
“这顿饭吃着反胃,我先带浩子回去,过两天我再单独给爷爷送人参汤。”
刘浩从容起身抱拳:“爷爷,大妈,晚辈先告退。”
他神色沉着平静,看都没看身旁的马承俊一眼。
夫妻二人并肩而行,径直迈出花厅大门。
马承俊在满屋冷冽审视的目光中坐立难安,硬着头皮推开椅子追出穿堂。
“晓玲!浩哥!留步留步!”
这名海归表弟一路小跑追到大院大门台阶下,满脸堆着谄媚干笑:“我刚才喝高了,浩哥千万别往心里去。”
油亮的分头在夜风中乱颤,他掏出一张烫金的日韩投资顾问名片递上前。
刘浩停住脚步,侧身俯视着他。
那一双在商海里厮杀出来的冷峻眸子,逼得马承俊倒退半步。
他没有接名片。
“马承俊,看在晓玲娘家的面子上,今天我刘浩不抽你。”
粗犷低沉的嗓音犹如滚雷:“但你给我记清楚了。”
“老子跟张红旗的交情,比你骨头硬一万倍。”
“际华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魁梧汉子拉开奥迪车门坐进驾驶席,车门轰然闭合,黑色奥迪发出一阵低吼迅速驶出胡同。
烫金名片啪嗒一声掉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马承俊脸上的笑容寸寸碎裂,化作一片阴沉,狠狠将名片踩在脚底碾碎。
“不识抬举的东西。”马承俊从牙缝里啐出一句。
他快步拐入胡同暗处的老槐树后,掏出黑色日立翻盖手机拨通加密长途。
电话接通,传来东京方面低沉的询问声。
马承俊神情凶狠:“社长,挑拨离间彻底失效了。”
“刘浩对张红旗死忠,正面渗透走不通,必须启动b方案,直接对际华机房下手!”
与此同时。
疾驰在东二环主路上的黑色奥迪A8车厢内,刘浩拍下车载保密电话的免提键。
电话接通。
扬声器里传来张红旗沉稳有力的声音:“浩子,怎么了?”
刘浩咬着牙道:“哥,今儿马家宴席上钻出个早稻田海归表哥,叫马承俊。”
“这孙子句句话往咱们兄弟关系上插软刀子,明里暗里挑拨控股权。”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动卷宗的纸张声。
张红旗的声音波澜不惊:“小五子半小时前刚送来密报。”
“马承俊三天前从开曼群岛转进来五十万美元境外黑金,全网雇佣水军黑咱们。”
张红旗语气平静:“晓玲受委屈没有?”
马晓玲轻声开口:“红旗哥,我没事,当场把他脸皮剥下来了。”
“干得好。”
张红旗在电话那头吩咐:“直接回乐春坊。”
“书房门给你们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