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轮的钱到账，是个周二上午。
一亿美金，分三笔进来，第一笔四千万，过了花旗的通道，落进笔趣阁母公司在新加坡的账户。
黄总看着手机上到账通知，把腿一翘，转头跟旁边的运营总监说了一句话。
“广告那块，换供应商，利润太低，我要高毛利的。”
运营总监翻了一下合同，“现在接的几家联盟，分成最高给到六成，再高没了。”
“找能给八成的。”
运营总监停了一下，“八成的，资质审不过。”
“谁跟你说要审。”
黄总站起来，“你就一个标准，谁给的钱多，就接谁，别的不用管。”
运营总监拿着那份合同出去了。
——
新的广告联盟接进来，是三天后的事。
来路不正，谁都看得出来。弹窗一打开，跳出来的页面，有赌场入口，有色情直播间链接，还有一批钓鱼页面，模仿银行登录界面做的。
展示逻辑也狠，章节页面加载到一半，全屏弹出，没有关闭按钮，用户得等五秒，五秒之后再弹一个新的，层层叠叠，手指头点哪都是链接。
技术总监看到第一版上线效果，进来找黄总，“这个不行，境外博彩，还有那个直播的，违法的。”
黄总没抬头，“你管技术就行。”
技术总监站了几秒，出去了。
——
出事的地方，是江苏。
一个十三岁的初中生，晚上用他妈手机看小说，弹窗跳出来，误点了一个页面，跳转到一个充值界面，手机绑了银行卡，连续扣了十七笔，每笔九十九，加起来一千六百多。
第二天早上他妈看到短信提醒，报了警。
同一周，广东那边报了两起，浙江一起，河北三起。
家长报案内容差不多，孩子用手机看免费小说，弹窗跳到赌博网站或者色情直播，绑定的银行卡被恶意扣费，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公安那边一汇总，涉及笔趣阁弹窗广告导致的报案，全国十七个省份，案件四百多起，涉案金额加在一起，超过三百万。
宝剑是从刘浩那边听到消息的。
“报案量还在涨，网警那边开始盯了。”
宝剑把手机放下，没说话。
——
黄总不是不知道。
他知道。
网警那边开始封域名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做了反应。找了几个地方的底层运营商，直接给钱，把笔趣阁的服务器域名挂在运营商自己的节点上，每隔六个小时自动切换一个新域名，网警封一个，他换一个，跑得比封的快。
这套东西花了他不少钱，但确实管用，封了半个月，笔趣阁一天都没断过。
刘浩拿到的是运营商那边的内部通讯截图，有人把对话录了屏，卖了出来。
截图上写得清楚，每月五十万，给三个地市的小运营商，换的是域名跳转服务。
刘浩把这条加进材料里，跟之前那些一起，码好了。
——
李建国的电话是第二个周四打过来的。
这回不是客气的，口气直接，“红旗，文化部这边收到公安部转过来的东西了，笔趣阁涉黄涉赌，案件量上去了，部里要牵头整顿，你那边际华是行业标杆，配合调查，这块你得出面。”
张红旗在后海院子里，端着茶，听完，“行，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我派车来接你。”
电话挂了，张红旗把听筒搁回去。
宝剑在旁边站着，张红旗看了他一眼，“把刘浩叫来。”
——
刘浩来得快，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张红旗看了一眼那个袋子，“都在里头？”
“银行流水，境外转账记录，擦边内容截图七天的量，弹窗源代码，还有那几个运营商的对话截图。”
刘浩把袋子放桌上，“假授权书那份，没放进来，您说另存的。”
张红旗点了下头，“那份先不给，留着。”
“明白。”
宝剑在旁边，“明天三点？”
“你不用去。”张红旗把茶放下，“盯着对面，他要跑。”
——
笔趣阁那边的动静，是当天晚上出来的。
刘浩安排在黄总身边的那条线，传了消息回来。黄总下午开了个会，只有他和财务总监两个人，会上说了三件事。
第一，把新加坡账户的钱，分批转到一个开曼的壳公司账户。
第二，国内公司法人变更，换一个代持的名字上去。
第三，订了后天飞洛杉矶的头等舱，单程。
刘浩把这三条发给张红旗，“他准备跑了。”
张红旗看了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快。”
然后打了一个电话，对面是周工程师。
“龙芯微那边，笔趣阁和境外代理服务器的连接通道，能不能断？”
周工程师那边停了两秒，“能，他们走的那几个节点，路由层我有记录，物理层面切断，他那边发不出去数据包，也收不回来。”
“什么时候能做？”
“今晚。”
“做。”
电话挂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一分，黄总的财务总监打来电话。
“转不出去，新加坡那边账户操作正常，但数据发不出去，银行端说网络异常，让等。”
黄总坐在办公室，把电话挂了，又拨了一个号，是他在开曼那边的代理人。
对方说，“我这边也收不到指令，系统显示连接中断。”
黄总拨了第三个电话，给技术总监。
“服务器怎么了？”
技术总监那边声音不太对，“境外节点全断了，不是软件层面的问题，是物理链路，数据包出不去。”
黄总站起来，“修。”
“在修，但不是我们能修的，链路层的事，得联系运营商。”
黄总把电话摔在桌上，打开电脑，登了航空公司官网，准备确认后天的机票。
页面加载了一会儿，跳出来一行字。
“该旅客已被列入限制出境名单，请联系相关部门。”
黄总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显示器，整个人拎起来，往地上砸。
屏幕碎了，玻璃片飞了一地。
助理在门口站着，没敢进来。
——
宝剑收到消息的时候，在后台。
刘浩发来的，一句话，“跑不了了。”
宝剑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后台充值那栏。
今天到现在，收了六千二。
比昨天多了两千。
他把数字截了图，存好了，把电脑盖上，往后海院子方向走。
天还没亮透，胡同里没什么人，风从什刹海那边吹过来，槐树叶子响了一截。
宝剑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里头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