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方九再次见到文明球时，它已经膨胀成一座城市大小。
负责解压文明球的007驻守在最近的星堡平台，鲜红的色彩法则从星堡中流出，如同一层薄纱，笼罩在文明球表面，随着时间推移逐渐与文明球一同膨胀。
值得一提的是，当文明球从玻璃珠大小变得接近一座城市时，其表面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细致纹理，粗看之下像是玻璃球绽裂的痕迹，仔细观察才会发现，那其实是星球表面山川河流的凹凸隆起——它们看起来像是二维化的平面作画，牢牢紧贴在文明球表面。
根据季薇从007那里听来的说法，海星文明已有至少80%的区域完全二维化，相当于星球八成以上的物质体积都被降维打击，变成二维平面画，牢牢紧贴在文明球表面。
想要还原它们并不容易。
原本方九以为等文明球还原成原本大小，这事就算完了。
然而实际上最后的二维平面再升维才是重点，那也是制造维度外溢能量最大的流程。
为了搞清楚再升维过程中，维度外溢的能量级数，管理局必须找到维度方面的专家。
这就是为什么坎蒂丝会带着她的战舰来到空域。
……
此刻。
一艘头顶尖尖的黄金舰船穿过相位边界，在文明球轨道附近悬停。
时间之戟、亚特兰蒂斯、天堂旅行者号——这些是它过去的名字，而现在它有一个更响亮更为人熟知的称呼。
坎蒂丝号。
坎蒂丝号的舰首甲板处，上百名头顶微波炉电磁锅电冰箱的乘务员聚在一起，对着远方红色笼罩的文明球上下打量。
“不可思议的维度技术，让我想到了深红之间。”
“哪怕是当年最顶尖的技术工匠，都做不到如此完美的维度压缩！”
“这……到底是谁做的？”
“负责再升维的那位也不简单，你们看球体表面的维度褶皱，看那波浪的形状……啊，真美！”
“让我找找当年的实验记录，升维场和降维弦在简易宇宙常数下的冷处理最佳比例是多少来着……”
一大群乘务员聊着专业话题，那微波炉门电冰箱门开开合合，就没停过。
方九抱着扫地机器人，和小西瓜一起站在他们身后。
莉雅方九倒是还好，但阿尔托莉雅属实有点难绷：“我怎么感觉像在看家电城大甩卖？”
方九不以为意地瞥了她一眼，“我们家舰队不也是家电城，你还没习惯啊？”
“不是这个意思。”
阿尔托莉雅想起自家小队的家电城战舰，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好吧我确实没习惯，但我我们起码是有历史遗留因素在，时钟塔为什么也这样搞？跟我想象中完全不同。”
方九有点好奇：“那你想象中应该是什么样的？”
“来之前我还以为它们胸口或脑袋上会别个钟表。”阿尔托莉雅嘀嘀咕咕，伸手比划，“或者每个人都随身携带两把剑，一把叫时针一把叫分针。”
方九一听就乐了：“你这完全是刻板印象，没人规定时钟塔就得把时间俩字印脑门上。”
莉雅还不忘补充道：“而且退一万步说，时钟塔最标志性的也不是时间术法，而是他们家的虚拟偶像。”
这边还刚说完，方九一转头便看见熟悉的人影，笑了一下：“正说着呢，人就来了。”
坎蒂丝身穿金白相间的教皇长袍，头顶一只色彩斑斓的兔子玩偶，三步并两步，蹦蹦跳跳地小跑过来。
“方九先生晚上好！”
和平日里端庄优雅，散布时间神谕的教皇形象截然不同。
在方九这伙人面前，坎蒂丝完全就是个释放天性的小孩，脸上洋溢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清澈灿烂的笑容。
但是一到阿尔托莉雅那，坎蒂丝又迅速板起脸，神色冷漠：“喔，你也在啊。”
阿尔托莉雅眼角抽跳两下，轻描淡写地回应：“不然呢？”
这史上最强萝莉和现代最强萝莉的关系确实不咋地。
方九笑着揉了揉阿尔托莉雅的头，让她别跟坎蒂丝怄气，视线顺势落在兔子玩偶身上，“老教皇又换新皮了啊？”
“那是~”色彩斑斓的兔子玩偶骄傲地抱起胳膊，表情神采飞扬，“最新周年巡回演出超绝限定版，全球一共就三只，老夫这只背后还有‘诺贝尔’的亲笔签名，其收藏价值只能说堪比国宝。”
“国宝没你这么丑的。”方九怀里的小机器人发出嗤笑，“一只炫彩毛兔子搞得跟真的一样。”
老教皇骄傲飞扬的小脸垮了下来：“你个二手破烂机是不是想打架？”
莉雅伸出两条冒黑烟的机械臂，张牙舞爪，“你不会以为我怕你吧？”
然后俩不是人的玩意对视一眼，各自冲脱自家“主子”的束缚，跟两条小型狂犬似的冲向对方，疯狂而猛烈地互相撕咬起来。
方九和坎蒂丝对视一眼，果断无视这俩活宝，默默走到一边。
“听说这艘船是拉尔人造的？”方九背靠甲板围栏，吹着空域微热的风，好奇地看向坎蒂丝。
“我们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坎蒂丝表情复杂，说不出是开心还是担忧，“听乘务员的说法，这艘船原名叫【天堂旅行者号】，是拉尔文明最负盛名的旅游航行舰船。”
“它们曾在星海遨游，在不同时空间跳跃，虽然是旅行舰船，性能却不弱于军用舰队，听说拉尔文明管理层也经常上船出游。”
方九：“然后呢？它们是怎么流落到时间奔流中的？”
坎蒂丝认真地想了想，“这就要说到大重置了。”
方九挑了挑眉：“大重置？”
“一场大重置终结了过去的文明，但是拉尔人似乎找到了从重置中脱身，保留自身文明痕迹的办法。”坎蒂丝不紧不慢地说道，“【天堂旅行者号】原本也在【保存】名单中，但当时大重置发生得太突然，加上天堂旅行号处于航行途中，没能及时前往庇护所，结果遭到了大重置的正面冲击。”
方九有些吃惊：“正面硬扛大重置？它们这都没碎啊？”
“碎了。”坎蒂丝突然说道，“亚特兰蒂斯其实是过去天堂旅行者号的一部分，在大重置过程中，大约95%的体积都被冲散，剩下的10%幸存下来，在经年累月的改造和修复后，才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方九：“……”
坎蒂丝见方九不说话，不由得眨眨眼：“您怎么了？”
方九沉默两秒：“我在想这是不是也算一种死皮。”
坎蒂丝：“……”
她先是原地愣住，接着噗嗤地笑了出来。
方九被这姑娘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老脸一红：“咋了这是？”
“没、没什么。”坎蒂丝笑着抹了抹眼角的泪，满脸灿烂，“就是一直听罗宾汉和其他管理局的朋友说，方九先生的502小队有三个特征——族谱、死皮、炼化队友，我以前只是听着玩玩，现在觉得他们说得一点没错。”
没曾想方九听完居然摆出一本正经的脸色，“其实还有第四个。”
坎蒂丝眨眨眼：“是什么？”
“没有底线。”方九飞速说着，给阿尔托莉雅使了个眼色，“小西瓜，上——敢揶揄我们，挠她！”
小西瓜早已等候多时，这会儿嗷一嗓子就扑了上去，对着坎蒂丝的腰间一阵瘙挠。
身娇体弱向来极少与他人肉体接触的小教皇哪里见过这阵仗，被挠得全身发痒，身体扭来扭去，笑出眼泪的同时拼命挣扎，然而以她的力道根本不可能是阿尔托莉雅的对手，只能任由对方攻击自己敏感的腰间肉，撑了不到三秒钟就大喊投降。
结果小西瓜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发起进攻。
方九看着这一幕，默默点头。
现代最强萝莉还是败给了史上最强萝莉——而且弱点还真就是腰啊。
几分钟后，坎蒂丝瘫软在地。
她流着口水，身体微微抽搐着，双目无神。
一脸被玩坏的样子。
作为胜利者的阿尔托莉雅则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得意舒爽地比了个胜利的“V”。
如果这会儿她有台词，方九觉得大概是——
“了不起，坎蒂丝，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吧。”
脑子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名头顶空调机的乘务员走上前来。
它先是看了看地上被玩坏的舰长坎蒂丝，接着又看向方九，沉默两秒后，选择将情况汇报给他：“尊敬的方九先生，观测结果出来了。”
“哦？”方九从围栏旁起身，端正神色，“怎么样？计划可行吗？”
空调乘务员张嘴就来：“通过分析灵能风暴的浓度和应力，和升降维度后的外溢能量对比，最后结合空域内简易宇宙场常数……”
方九嘴角抽抽，急忙抬手打断：“别说理论，我听不懂，你直接说结论。”
空调乘务员“滴”地一声切换模式，往外吹了口冷风：“结论是——可行，但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
方九听到这话，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如果对方直接肯定计划的可行性，并保证100%能成功，那他反而会有点慌。
毕竟随口提出个方案，直接就能完美解决管理局都头疼的问题，概率太小了。
更大的可能性是方案具备可行性，但同时还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
方九：“现在，再说具体点。”
“首先，我们需要与那位编号007进行交流。”乘务员斟酌一番措辞，然后开口，“在文明球在解压完成的瞬间，我们要控制住爆发的维度外溢能量，定向爆破灵能风暴——假如操作得当，区域内八成以上的灵能风暴都会在瞬间二维化，考虑到灵能粒子的性质，降维后它们将等同于消散。”
“八成以上？”方九有些意外，“效果这么好？”
“是的——但也正因如此，存在一定的风险。”
“你说。”
“维度外溢的能量太大了。”乘务员顿了顿，“大到可能会影响到星石和心王。”
方九皱起眉：“影响是指……？”
乘务员语气有些纠结，具体表现为空调往外吹的风都是冷热交替，“我们也不确定，维度干涉学说非常复杂，虽然我们的旅客中有十几名维度技术的专业学者，但他们也没法准确测定维度干扰的结果，可能是降维也可能是升维……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方九摸了摸下巴，原地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试着问道：“这份干扰可逆吗？”
乘务员不太理解：“您的意思是？”
“当干扰发生，利用时间回溯或者施加相反的维度变化，是否能将这份干扰抵消？”
“这……”乘务员疑惑地看向方九，“如果您真有如此伟力，那想必是可以的，但我想这非常困难……”
“那就没问题。”
方九笑了笑，“只要理论可行就行，伟力不伟力的，不是问题。”
乘务员：“？”
方九没说什么，只是掏出手机，准备把消息传给陆玲。
可手机才刚从口袋里掏出来，方九的袖管就被轻轻拽了拽。
一回头，阿尔托莉雅正睁着眼睛，满心担忧地盯着他：“方九先生……”
方九沉默两秒：“……我知道，我们说过不能高强度动用色彩法则的。”
“那为什么……”
“但你们也说了是【高强度】”方九伸手揉了揉阿尔托莉雅的脑袋，面带微笑，“我只是负责给大伙兜个底——你想想，首先这个计划只是有概率会发生风险，即使风险事故发生，星石和心王也只是有概率会受到影响，完事之后发生的维度干扰现象也是未知的，可能很坏但也可能没什么大不了……即便最后真需要我出手，大概只是随便折腾几下就行，费不了多少工夫。”
阿尔托莉雅抿了抿嘴：“听起来是这样没错……”
“放心。”
方九朝小西瓜灿烂一笑，“我知道分寸。”
小西瓜盯着他：“真的？”
方九点头：“真的。”
小西瓜闻言，默默掏出一根西瓜冰棍，无声地咬了起来。
方九又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笑，不再多说什么，目光落向远方。
破烂扫地机器人仍在和炫彩兔子玩偶骂骂咧咧，互相撕咬。
坎蒂丝衣衫不整地从地上爬起，面色羞红，还没完全缓过来。
文明球在007的红色法则下缓慢旋转、膨胀，山川河流的纹理如图画般印在球体表面，若隐若现。
赤色苍穹下遗迹废墟四处漂浮，遥远方向能看见无数座星堡基地，不同文明的舰船划过天空，留下灿烂的尾焰，它们四周或多或少地张开几道相位展开，相位龙族在相位边界来回移动，搬运材料，忙于修复那座如水晶球般的家园。
空域的风裹着少许尘沙和喧嚣吹来，在甲板上滚出沙沙的声音。
方九舒服地眯起眼，欣赏这番混乱中夹带着秩序与祥和的场景。
走到这一步，真是不容易。
虽然有时候乱七八糟，吵得人脑仁疼，但更多时候方九感受到的是一种异于寻常的愉快和放松。
这样很好。
希望生活能一直这样下去。
为此，自己愿意做任何事，无论后果。
方九想着，掏出手机，默默拨通电话。
“喂，是我。”
“结果出来了，计划可行，让大伙准备一下吧。”
方九一本正经地说完，心中对生活的感慨还余韵未消呢，忽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各种导弹轰炸和枪火暴雨的动静，那脸色一下就变了，“等会儿，你人在哪呢？”
“非洲两国边境！”陆玲飞快地开口，声音在火雨中显得模糊沙哑，“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这事本来应该你来的你知不知道？”
方九一愣：“不是，又怎么了？”
“杨柳把全球最大的恐怖组织端了，现在又被非洲小国选举为新任国王，正准备把隔壁三十年前被殖民丢掉的国境线打回来。”
方九大受震撼：“然后杨柳真去把对面边防部队干了？”
“不。”陆玲语气严肃，“她直接把国境线打飞了，字面意义上的——对面直接拿大山当边防墙的，结果大山被杨柳一拳扬平了……现在杨柳在这边国内已经被说成是湿婆下凡，真神显圣，联合国的投诉电话都给我们打爆了，你能不能来管管她？”
方九对生活和未来和感慨瞬间烟消云散，啥氛围都没了，只有那汗唰唰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