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内,青铜冰鉴丝丝地冒着凉气,可那凉意像是被什么挡在了三尺之外,怎么也浸不透卫莺儿身上的衣裳。
她抬手拭了拭额角,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湿意。那股黏腻的感觉贴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让人莫名地烦躁。
“倘若这方士是个不错的人,待嫒儿好,我倒也不无不可。”卫莺儿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可,姊也知晓,那赵夫人就是他进献的。”
她抬起头,弯弯的细眉微微蹙起,眼底是掩不住的担忧。
“我只怕这居奇别有居心。”
平阳公主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与卫延有几分相似的眼睛。此刻那眼里盛着的,是为人母的忧心,和作为后宫之主的警觉。
她心里软了一软。
“你且宽心。”她抿唇扬起一抹笑,那笑意温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晌午陛下邀我一同用膳,这事,我会同陛下好好说一说的。”
卫莺儿感激的道:“谢过姊。我如今在这宫中能依靠的,也只有你和太子了。”
她看着卫莺儿——这个当年她从府中一手栽培的女子,如今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皇后当得有多苦,有多累,有多孤独,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平阳公主微微摇头,似叹似笑。
“入宫不易,你能走到今日更为不易。”她顿了顿,目光在卫莺儿脸上逡巡,像是在找什么,“我知晓你心中的苦楚。幸好,太子与嫒儿都长大了,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待日后给嫒儿找个好郎君,你便安下心来,顾好自己便罢。”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话,平阳公主没有说,卫莺儿却听得明白。
她早就不期待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意了。
李胤喜欢谁,在意谁,宠幸谁,都与她无关。她只管做好这中宫之主,扶好李胥走上皇位,为嫒儿寻个好归宿。这便是她余生的全部。
平阳公主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道:“那李夫人最近如何?”
卫莺儿神情微微一顿。
她端起茶壶,为平阳公主续了一杯茶。茶汤注入青瓷盏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给她的回答做了铺垫。
“姊也知晓,”她放下茶壶,声音放得很轻,“她向来都是个好的,命苦而已。”
平阳公主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那茶汤清亮,映出她的眉眼,也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她的确不易。”她轻轻道,“但这些年她能挺过来,倒也是个心性坚韧的。”
卫莺儿没有接话。
她偏过头,目光投向窗外。日光明晃晃地照着,殿外的花草都被晒得打了蔫,垂头丧气地立在那里。
“如今这赵夫人盛宠不断也好,”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像说给自己听,“她也能少受些苦楚……”
“莺儿!”
平阳公主手中的茶盏一晃,茶汤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顾不上擦,猛地抬头看向卫莺儿,面色在瞬间白了几分。
明知殿内没有奴婢,可她还是心中慌乱环顾四周,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们两人。窗外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连个影子都没有。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有些事,要烂在肚子里。有些话,即便似是而非,也不能吐露分毫。”
卫莺儿怔了一瞬。
她看着平阳公主那张微微发白的脸,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与关切。
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嘴角慢慢弯起,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是皇后该有的笑,得体,端庄,不露分毫。
“姊说得是。”她垂下眼帘,“我是该谨言慎行,有些话,不该宣于口。”
平阳公主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与卫延有几分相似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偏过头,端起茶盏,将那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划过喉咙,一路向下,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浸透。
她微微合上眼帘,遮住眼底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痛楚。
她一直都知卫莺儿曾经的怨怼——那些无法言说的、被辜负的、被冷落的日日夜夜。
可她又能如何呢?
她是长公主,是李胤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那些年,她看着他在宫中举步维艰,看着他在太后与文后的夹缝中艰难求生,看着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攥紧拳头,说“姊,总有一天……”
她陪着他走过来,一步一步,用尽全力。
如今,他得偿所愿,但也不再只是她的弟弟,更是这一国之君。
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去怨他……
这就像一道永远也解不开的绳,缠绕着她的心,越箍越紧,紧得她喘不过气来。
晌午。
内侍来传话,请平阳公主去用膳。
她跟着内侍穿过长廊,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热得人发晕。
她心里却有些恍惚,想着待会儿进了殿,会不会再看见那个人。
会不会再看见那张脸,那双眼睛。
她该说什么?该看哪里?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她想了无数种可能,想了无数句说辞,想了无数遍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
可当她踏进内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个位置——
空的。
那席子已经收起来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平阳公主的脚步顿了顿。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悄悄浮了上来。
失落。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庆幸。
也好。
她对自己说。他不在也好。
他若在,她真的怕自己会忍不住。
李胤的膳食一如既往地丰盛。即便盛京如今正闹粮灾,宫外的百姓为了一口吃的挤破了头,他的案上依旧是荤素搭配,样样都是顶好的。
她落座,姐弟俩相对而食。亲姐弟之间没那么多礼仪,食不言寝不语在此刻也不是那么要紧。
李胤吃了两块清蒸羊排,肉汁鲜美,满口生香。
他嚼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她。
“姊,”他开口,语气随意“如今你孤身一人,是否太过冷清?”
平阳公主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她心口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她忙抬眼看向李胤,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陛下,”她顿了顿,“妾如今一人过得很是自在。”
李胤眉头一皱。
他把筷子一放,端起案上的冰镇酒饮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水划过喉咙,冲淡了几分因燥热升起的烦躁,却冲不淡他脸上那不赞同的神色。
李胤放下酒盏,看着她,久居上位的气势,语气不赞同“女子还是要有良人相伴的。”
平阳公主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她的两段姻缘,都是他金口御赐。当年他说“姊该嫁人了”,她就嫁了。他说“这个人不错”,她就嫁了。
她拒不得。
也拒不了。
如今这是……又想赐婚?
她胸口发闷,手心微微发凉。她端起案上的冰镇酒,也学着他的样子一饮而尽。那冰凉划过食道,却浇不灭她心里那团慢慢燃起的火。
曾经种种,历历在目。
第一段婚姻,对方是个好人,可命短。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她知道自己没良心,明知对方是好人。却因为对方离世而松了一口气。
第二段婚姻,那个人什么货色,她已经不想再提了。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自己都不愿回想。
她不想再承受了。
也不知是那酒壮了胆,还是这些年压抑的苦楚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李胤。
“陛下,”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倘若妾再嫁人,这人一定要是自己选的。不然——妾不嫁!”
李胤微微一怔。
他眸光沉了又沉,可他随即想到了什么。
那两段婚姻,确实是他选的。
第一任,死了。
第二任,死了都比活着强。
久居高位的他早已不知道愧疚为何物了,此刻却忽然有些愧疚,毕竟这是他的长姊。
“那是自然。”李胤的语气软了几分“陪伴长姊的良人,定要是长姊心悦的。”
心悦……
平阳公主唇边浮起一抹笑。
那笑极淡,极浅,带着说不清的自嘲与苦涩。
她想嫁给卫延。
只想嫁给他一人。
可李胤会同意么?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悲伤。
李胤没有注意到。
李胤见长姊不语,轻叹口气“长姊既然要自己选,那也好。这天下的男子随长姊去挑。只要长姊喜欢,我便下旨赐婚。”
顿了顿,又道:
“长姊那两段姻缘,是我选得不好。一个短命的,一个虚有其表的。这两段婚姻,的确未能让长姊幸福。”
“这次,便让长姊自己选吧。”
平阳公主的心微微一动。
他说,这次让她自己选。
真的么?
她呼吸有些急促,手指微微收紧,攥着酒盏的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些话就在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
我想嫁给卫延。
她张了张嘴。
“真的是只要妾喜欢,便可以嫁么?”
平阳公主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李胤抬起头,狐疑的对上她的目光。
他放下筷子“这大夏是我李家的,你是我的长姊,你瞧上谁,那是谁的福气,只要你喜欢。”
他是帝王。
是九五至尊。
这全天下都是他的,无论是人还是草木。
长姊是他唯一的姐姐。
那些年,他无权无势,在宫中举步维艰。太后要拿捏他,文后要掌控他,满朝文武没几个人敢站在他这边。
可长姊站在他身后。
用她的公主府给他培植人手,给他筹措钱财,用她的身份给他周旋斡旋。那些年,若不是长姊,他不知道还要多走多少弯路。
如今他坐拥天下,除了皇位,有什么不能给长姊的。
一个男人而已。
别说一个,就是十个,一百个,只要长姊喜欢,统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