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林外，晨雾未散，空气中本该弥漫着清冽的花香，此刻却被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冲得支离破碎。
“砰。”
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打破了林中的宁静。
正在林深处为暗来香熬制灵药的魔剑少，手中的药勺猛地一顿。那股气息……太过熟悉，却又死寂得令人心慌。他顾不上炉火，身形一闪，冲出了百花迷障。
在林外的空地上，一具身着灰袍的躯体静静地趴在泥泞中，背后的剑匣已碎裂，露出半截断剑。
“痴剑……老鬼？”
魔剑少的声音在颤抖。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他记得之前那场比试，他在最后一招输了痴剑叟半式。那时两人坐在山巅痛饮，痴剑叟笑着拍他的肩膀说：“你这魔头戾气太重，剑走偏锋。若百年后老夫还活着，等你磨平了棱角，我们再比一场。”
“一百年……还没到啊……”
魔剑少双目赤红，跪倒在尸体旁。他看着老友身上那触目惊心的贯穿伤，悲愤如潮水般淹没理智。他下意识地伸出惯用的右手，想要扶起这位一生的对手兼挚友，想要带他回家。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痴剑叟衣角的瞬间——
“滋啦！”
尸体之上，一层早已潜伏的幽绿色火焰轰然炸开！
那不是凡火，而是专烧修士灵体与血肉的蚀魂磷火。魔剑少身为顶尖剑修，反应极快，本能地向后暴退，但那火焰如同附骨之疽，顺着他的指尖瞬间吞噬了他的整只右手。
“啊——！！”
魔剑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当机立断，左手化掌为刀，狠狠斩在自己右臂之上，切断了火势蔓延的经脉，但整个右手手掌已被烧得焦黑见骨，经脉尽毁，再也握不住剑了。
“精彩，真是精彩。”
迷雾散去，羊魔那庞大的身躯缓缓浮现。它看着跪地喘息的魔剑少，眼中满是戏谑，“买一送一，这老鬼死前还惦记着你，我便送你们团聚。”
“我要杀了你！！！”
魔剑少披头散发，状若疯魔。他试图召唤魔剑，可右手剧痛钻心，根本无法聚气。他只能笨拙地用左手抓起魔剑，踉跄着冲向羊魔。
然而，左手剑终究不是他的道。
“太慢了。”
羊魔轻蔑一笑，随手一挥，一道魔气便将魔剑少轰飞出去。此时的魔剑少，心神大乱，肢体残缺，哪里还有半点昔日“魔剑少”的风采？
“既然你这么痛苦，本座这就送你去见那老鬼。”羊魔步步紧逼，巨大的魔爪抬起，恐怖的威压锁定了魔剑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万花……逆转！”
一道清冷却决绝的女声从林中传来。
原本笼罩在百花林上空、用来汇聚灵气为暗来香续命的温和阵法，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血色红光。那些娇艳欲滴的花朵，在这一刻全部凋零，化作无数片锋利如刀的花瓣，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形成一道绞杀风暴，死死困住了羊魔！
“什么？！”羊魔大惊失色。它没想到那个快死的花灵，竟然敢把续命的阵法变成杀阵！这就等于她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倒计时！
“剑少！动手！！”暗来香的声音虚弱却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魔剑少看着满天凋零的花瓣，心如刀绞。他知道这是暗来香在拿命给他换机会。
如果不杀羊魔，他们都要死在这里！
“啊啊啊啊！！”
魔剑少仰天嘶吼，将满腔的悲愤、悔恨化作力量。他左手死死握住魔剑，不再追求什么精妙剑招，而是将全身所有的魔气，全部灌注于剑身。
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花阵之中！
“噗嗤！”
魔剑趁着羊魔被花阵绞杀得无法动弹的瞬间，狠狠刺入了它的身躯！
“吼——！！”
羊魔发出震天动地的惨叫。魔剑上的狂暴剑气在它体内疯狂肆虐，炸开了大片血肉。
“疯子！你们这对疯子！！”
羊魔重伤，再也不敢恋战。它拼着损耗本源，强行炸开一团血雾，震退了魔剑少，化作一道狼狈的黑光，仓皇向西逃窜而去。
危机解除，杀阵散去。
原本郁郁葱葱的百花林，此刻一片枯黄，满地残花，宛如深秋肃杀。
魔剑少顾不上自己还在滴血的焦黑右手，连滚带爬地冲向林边。暗来香正扶着一棵枯树，身子缓缓下滑，脸色比纸还要白，嘴角挂着刺目的鲜血。
“香儿！你怎么样？为什么要撤了灵阵！你知不知道那样你会……”魔剑少用完好的左手颤抖着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个无助的孩子。
暗来香靠在他怀里，剧烈地喘息着。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逝，那朵藏在袖中的午夜蓝雪，恐怕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了。
但她不能让他看出来。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是为了救他而彻底断了生路，以此人的痴情，恐怕会当场殉情，或者发疯去送死。
“咳咳……傻瓜，我没事……”
暗来香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悄悄用仅剩的一点灵力逼出一抹红晕浮在脸上，遮掩了死气，“只是阵法反噬，震伤了肺腑……我的本源还在，休养……休养几日就好。”
她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抚摸魔剑少那只焦黑废掉的右手，眼中满是痛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落下来：
“倒是你的手……以后怎么拿剑……”
“手不重要！只要你在，我不练剑了！我们这就走，去找神医，去找瑞王……”魔剑少语无伦次。
“听我说。”暗来香打断了他，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清明严肃，“痴剑前辈陨落，羊魔重伤逃走，它定会去找幽后汇合，甚至会做出更疯狂的举动。西境……危在旦夕。”
她紧紧抓着魔剑少的衣襟，指节发白：
“你不能留在这里陪我耗着。你要立刻去军营，去找凌雨先生，找傲泽龙。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们痴剑前辈是怎么死的……只有联合所有人的力量，才能挡住发疯的羊魔。”
“那你呢？”魔剑少不肯松手。
“我回林子深处的寒玉床闭关疗伤，那里灵气尚存，能护住我。”暗来香推了推他，“快去！别让痴剑前辈白死！别让羊魔毁了这一切！等你赢了……再来接我。”
魔剑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狠狠一咬牙。
“好！你等我！等我杀了那头羊妖，我就回来带你走！哪怕踏遍九州，我也要治好你！”
他站起身，用左手捡起痴剑叟的断剑，背在背上，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暗来香，转身向着军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
暗来香“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瘫软在地。
一片枯萎的蓝色花瓣，轻飘飘地从她袖口滑落，碎成粉末。
“一定要……活着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