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失落,沉声开口,打碎了苏长安这份侥幸:
“苏兄,来不及了,也退不动了。”
“你或许不知,近日落星崖涌入海量修士、伤员、援军与各派弟子,城内街巷全部住满,空余屋舍早已被抢占一空,根本没有足够大的僻静院落,能容纳我们所有人。”
他抬手一指门外,条理清晰地道出残酷现实:
“更何况,花如意麾下随行弟子、安若歌带来的安氏护卫,此刻正陆续赶赴落星崖集结。算上你们原有众人、参战伤员、随行仆从,足足六七十号人。”
“这么多人,粮草、住处、安保、调度、伤病安置,样样都要统筹,根本不是一处小院能装得下、藏得住的。”
字字句句,都是无法反驳的现实。
苏长安闻言,眸光微滞,一时无言。
他只想抽身避事,却忘了如今身后早已不是寥寥数人,而是一整支依附他、信赖他的队伍。
他想退,可身后无人可退。
看着沉默失神的苏长安,屋内众人心情复杂。石小开捧着汤碗,小声抿唇,眼底满是忐忑,却不敢开口打扰。
苏长安静静伫立,心底的挣扎与纠结翻涌成潮。
他是真的不想管。
前世今生,他因父亲的缘故厌弃权谋、厌弃内斗、厌弃人情世故、厌弃权责枷锁。他只想守着身边寥寥亲友,安稳修行、快意杀伐,仅此而已。
可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昨夜尸傀围城,防线崩塌,是大乾弟子前赴后继、浴血死守,用血肉身躯堵住缺口;
战后防线残破,还要依仗玄衡圣地出手相助、兜底设防,大乾处处受制于人;
今日石小开忠心守份,却被人刻意针对、污蔑构陷,被按着脖颈逼到剖腹自证的绝境。
就是这一桩桩、一件件,彻底捅破了苏长安心底那层“懒得管、不想争、不愿扛”的保护膜。
乱世之中,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你不争权,旁人便用权力碾压你的同伴;你不想管事,烂事便会主动缠上你的身边人;
你想抽身逍遥,可身后一群信赖你的人,根本无处可逃。
心底那点仅存的退意,被一点点撕碎、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稳、坚定、不容退缩的念头——
苏长安缓缓抬眼,眼底的疲惫与逃避彻底褪去,重新染上了往日的明朗,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坚定与担当。
苏长安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渐浓,驻地灯火次第亮起。药童端着药膳匆匆穿行院落,伤兵靠墙静默休养,烟火琐碎,却皆是民生根本、军心根基。
苏长安突然说:
“玄衡圣地昨夜倾力助我们封口补防,大乾欠了一份人情。”
他收回目光,笑意已然明朗,心中已有全盘计划,
“这份人情,该还。”
众人闻声,皆是一怔。
安若歌最先反应过来。
她眼神微亮。
“你要谢宴?”
“嗯。”
苏长安道:“请他们吃顿饭。”
花如意挑眉:“这个时候?”
“就这个时候。”
花如意挑眉,略带疑惑:“刚受了委屈折辱,如今设宴待客,未免太过反常?”
“越是被人踩脸,越不能关起门自怨自艾、憋屈示弱。”
安若令一头雾水,虚心发问:“请玄衡吃饭,和稳住大乾局势有什么关系?”
苏长安看他:“关系很大。”
安若令虚心请教:“比如?”
“比如吃饭要人,要粮,要灶,要座位,要药膳,要守备轮值,还要把受伤的、没受伤的、出力的、帮忙的,全都安排妥当。”
苏长安道:“这些事谁来调?”
安若令愣了一下。
花如意笑了。
“明白了。”
她看向苏长安,“你不拿牌,但你要用一顿饭,把人、物、账、灶、席、情分,全盘拢一遍。”
“花姑娘通透,最是会过日子、懂人心。”苏长安笑着夸赞。
花如意斜睨他一眼,呵呵一笑:“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气氛彻底活络开来,紧绷的凝重一扫而空。
安若歌当即起身:“请客调度之事我擅长,若令,取纸笔算清人头席位。”
安若令立刻从怀里摸出小册子。
很熟练。
熟练得像平日里没少被姐姐抓壮丁。
花如意顺势接下安排:
“伤员单独设席,灵膳清淡温补,辟尸汤减弱烈性;玄衡圣地以姜芷为首,阵修弟子三十余人,需设贵宾席位;
昨夜参战的大乾弟子尽数列席,有功必赏、有劳必慰,方能安定人心。”
林清宛柔声补充:“重伤无法到场的弟子,我带人逐户送药膳、送温暖,绝不遗漏一人。”
叶轻羽淡淡开口,思虑周全:“席位分内外两层,外层坐来帮忙的散修吧,让所有人看清,大乾受挫不馁、受辱不怯,受恩必报。”
许夜寒看着这些人忽然动起来,沉默了一下。
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眼里的失望慢慢散了。
原来苏长安不是要退。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进来。
不坐那把椅子。
却开始收那把椅子该管的事。
顾承霄也反应过来了。
再次看向苏长安的目光,满是郑重与认可。此人绝非寻常猛将,格局心性,远超同辈。
“为何执意不接令牌?”顾承霄忍不住追问:“是不想让人说你夺权。”
苏长安道:“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拿了牌,就要看很多公文。”
众人闻言,皆是哭笑不得,一时分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玩笑。
玩笑过后,苏长安神色微正:“大乾不能乱,人心不能散。顾兄,即刻取来战损簿、功劳册与灵材台账,昨夜参战弟子的功劳、抚恤、封赏,今日必须理清,绝不拖延。”
顾承霄立刻道:“我去取战损簿和功劳册。”
“还有灵材账。”
“好。”
“厨房归谁管?”
顾承霄道:“原本是后勤曲的人。”
“叫来。”
“是。”
苏长安想了想:“再让人去坊市看看,现在还能不能买到大批灵米、妖兽肉、辟尸艾、养血参。贵点也买。”
安若令抬头:“钱呢?”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请客不能只靠热血。
热血最多煮开水。
买不起肉。
苏长安看向许夜寒。
许夜寒面无表情:“看我做什么?”
“许千户一看就家底厚。”
“别看着我,我家底都在酒壶里,身无余财。”
“无妨。”苏长安笑得狡黠,“先赊账。”
许夜寒挑眉:“以谁的名义赊?商会可不会认空口白话。”
苏长安想了想:“用大乾斩妖司。”
顾承霄:“……”
许夜寒:“……”
苏长安补充道:“不白赊。告诉坊市商会,明日用战场缴获抵账。若他们不愿意,就说这是请玄衡圣地的谢宴。
花如意当即轻笑出声:“这办法稳妥。”
当然稳妥。
落星崖坊市的商人,不信大乾临时账目的空头承诺,却绝对不敢轻视玄衡圣地的颜面。”
安若歌凝视着苏长安,眼底满是欣赏,缓缓道:“你这一顿宴,明着是答谢外援,实则是安抚大乾人心、整合驻地资源、摆正大乾姿态,更是无声打脸今日肆意欺压我们的总灶众人。”
苏长安摇头一笑:“没那么复杂。”
“有人今日踩翻了我弟弟的一锅汤。”
“那我便摆上一桌盛大宴席,回敬他们一锅更大的。”
安若令小声嘀咕:“这人平时看着散漫,正经说话的时候,还挺靠谱。”
苏长安耳力敏锐,听得真切,抬眸看她。
安若令立刻抬头,一脸无辜:
“我夸你呢!”
“听出来了。”
“那你看我干什么?”
“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安若令认真想了想:“一半一半。”
屋里终于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
却让沉了一整日的气,松开了一些。
石小开捧着汤碗,低头看着碗里已经有些凉的赤髓辟尸汤。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没有那么糟了。
至少还没糟到底。
苏长安走到桌前,看着那枚二转千户临牌。
顾承霄还没有收回去。
令牌静静躺在桌上,像在等一个答案。
苏长安把令牌拿起。
顾承霄眼神微动。
下一刻,苏长安又把牌放回他面前。
“牌你拿着。”
顾承霄一怔。
苏长安道:“人情,我们大乾不能欠。”
“饭,我来请。事,我来扛。”
顾承霄凝视着眼前的青年,缓缓收回令牌,只剩满心敬重。
这一次,他没有失望。
苏长安从不是避事之人。
他不争权位虚名,却愿守一方安稳;不揽无上权责,却愿护麾下同袍。
屋外夜色渐深,晚风轻柔。
大乾驻地的灯亮起来后,事情便开始不受控制。
最初,苏长安只是想请玄衡圣地吃顿饭。
一句很简单的话。
在他的预想里,这不过是件举手之劳的小事。
请人吃饭嘛。
摆几张桌,炖几锅热汤,备上灵米妖兽肉.
邀一众援手相助的修士落座,举杯谢恩、宾主尽欢.
一场宴席落幕,往日人情两清,简简单单,干净利落。
彼时的苏长安,眉眼弯弯,笑得轻快又坦荡,全然没预料到,自己随口一句客气话,最后会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落星崖大乾驻地的盛大宴席。
苏长安原本是这么想的。
后来事实证明,他想得很美。
美得像从未经手过半点世俗杂事的闲人。
院子中央,晚风徐徐。
安若歌静立其间,瞬间压满了整院的烟火暮色。
她依旧身着一袭素白浅纹战袍,束腰修身,衬得身姿纤秾合度、挺拔绝尘。
规整利落的发髻,此刻松了些许,几缕柔软青丝垂落鬓边,被晚风轻轻拂动,擦过莹白如玉的颈侧,添了几分慵懒温柔。
这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绝世风华。
静立时,眉目清绝、骨相天成,清冷不染尘埃,像一幅落笔极致、千金难求的古卷丹青,静谧悠远,不敢亵渎;
一抬眸、一浅笑,眉眼温柔流转,风华顷刻绽放,鲜活明媚,惊艳得让人挪不开半分目光。
这样的女子,若是不说话,只站在那里,便像一幅很贵的画。
一开口,画就活了。
还很会使唤人。
“苏长安。”
她扬了扬手里的名单,“你说请客的时候,知道自己要请多少人吗?”
苏长安坐在廊下,正看石小开被林清宛按着喝第二碗药。
闻言抬头:“玄衡圣地那边,不就姜芷和几个阵修弟子?”
安若歌静静望着他,眼神平静又无奈,像在看一个把算盘枕着睡觉、天真得可爱的人。
“你呀,光顾着感谢姜芷和她麾下守阵的弟子,看着周全,实则漏了最关键的一层规矩人情。”
“落星崖所有圣地宗门,皆以‘圣行’为正统名分,玄衡圣行便是整个玄衡圣地在崖内的官方规制与代表。此番尸潮守御,姜芷一行人出手,并非单纯的私人相助,是玄衡圣行履职守崖。”
“你今日只谢麾下弟子,却对圣行这份正统名分视而不见,看似低调省事,实则是实打实的失礼。”
“往小了说,会让人觉得你眼界狭隘、不通崖内规矩;往大了说,会让玄衡圣行误会大乾斩妖司恃功自傲、不识大体,平白无故埋下派系隔阂的隐患,得不偿失。”
“而且姜芷麾下,正式阵修二十一人,辅助布阵弟子三十六人,搬运阵材、打理后勤的外门杂役十八人。昨夜尸傀破城,玄衡全员死守防线,除却姜芷,还有七人灵力透支、三人遭阵纹反噬重伤。”
苏长安脸上的笑意微顿,嘴唇轻抿了抿。
这还没完。
安若歌继续道:“再算我们大乾,昨夜跟着你死守缺口、浴血拼杀的弟子足足二百人。
重伤卧床无法起身的暂且不计,但凡轻伤无碍、能坐起身喝一碗热汤的,至少一百二十人。
重伤者虽不能赴席,药膳热汤也必须一一送到床头,分毫不能落下。”
一旁的安若令连忙低头翻看手中小册子,认认真真补了一句:“还有散修。”
苏长安问:“散修怎么了?”
“出力不少,那么散修为你而来,一起护卫我们大乾子弟。”
苏长安又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的三五宾客,硬生生变成了数百人的大型集会。
安若歌看着他难得失语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
“苏都尉,你这哪里是请客答谢?分明是要办一场驻地大宴。”
苏长安轻轻叹了口气:“我算是发现了,请客比斩尸王、守防线麻烦多了。”
“自然不同,打仗只用看敌人。”
安若歌道,“请客要看人情。”
这话很有道理。
有道理得让人不太想听。
廊柱另一侧,许夜寒斜坐休憩,淡淡开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苏长安看他。
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大可当作方才的话是梦话,一觉醒来,万事皆空。”
“堂堂大乾斩妖司,连顿饭都请不起?”
一道清冷俏皮的笑声从旁传来。